第273章 这才叫学以致用

宋怀民敲着讲桌，那句“军属工厂能否完全市场化运作”一出来，二号阶梯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年头，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市场化”可不是随便敢提的。

许曼丽第一个举手站了起来。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见多了起起落落，开口就带着股求稳的保守劲儿：

“宋教授，我觉得这事儿行不通。军属工厂性质太敏感了，那是保后勤的底线。一旦完全推向市场，跟私人做买卖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账目乱了，谁来担这个责任？我看还是老老实实按计划配给，搞点副业贴补下生活就行，步子迈太大了容易翻车。”

这话一出，前排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学生连连点头，觉得许曼丽说得在理。

沈清禾坐在中间位置，早就在等这个出风头的机会。她刷地一下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本厚厚的西方经济学，声音拔得老高：

“许同学的想法太局限了。想要激活企业活力，市场化是唯一出路。我们可以先进行产权剥离，引入股份制概念，利用价格杠杆和宏观调控去配置资源，把死钱变成活钱！”

沈清禾越说越激动，把后世互联网和现代企业管理那套词儿全搬了出来。什么“资本运作”、“供应链重组”，一个个高级名词砸下来，听得周围那些男同学一愣一愣的。

有几个男知青带头鼓起掌来，觉得沈清禾这番话简直就是高屋建瓴。

宋怀民站在讲台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半天没喝一口水。他听着沈清禾嘴里那些洋气的经济学词汇，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全是空中楼阁。连个具体的执行步骤都没有，底下工人怎么开工？机器坏了去哪找零件？这些实实在在的阻碍，沈清禾一个字都没提。

“理论背得挺熟。”宋怀民放下茶缸，语气不咸不淡，目光直接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了倒数第四排，“唐婉，你来说说，别光坐那看。”

全班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唐婉把手里的红蓝铅笔丢在课桌上，拍了拍趴在脚边的煤球。

【小狐狸，该你上场教教这帮书呆子怎么做人了。那女老乡就知道掉书袋，连个毛都没赚到，还敢谈什么资本运作，笑死统了。】

唐婉站起身，没拿书，只拎起那本厚厚的红皮账本，大步流星走到讲台上。

她拿起一截短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漏斗图，旁边标上“成本”、“损耗”、“利润”三个大字。

“沈同学说的那些词儿确实新颖，但那叫纸上谈兵。咱们现在要解决的是底下老百姓和战士们怎么吃饱饭的问题。”

唐婉转过身，手里的粉笔头点着黑板，“军属工厂完全市场化，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怎么干的问题。我这有一套西北红星厂的真实运转模型。”

红星厂，那可是这两天在京城服装市场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字。底下立刻安静了。

唐婉翻开手里的红皮账本，直接上干货：“去年冬天，大雪封山，西北军区十万块钱的取暖费缺口。靠打报告要钱？上头也没余粮。红星厂接下五千件防寒服的单子，我们自己找供销社买布，自己雇军嫂踩缝纫机。这就叫自负盈亏。”

她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后来苏联外宾来参观，我们按外汇券算账，一件衣服卖二十五块。这笔钱进账后，我们拿去机械二厂买了三条全自动包装线，让产能翻了三倍。这叫不叫资源优化配置？”

唐婉合上账本，声音清脆响亮：“我们不拿国家一分钱补贴，靠着自己的产品质量去抢市场，赚回来的利润一半用来给军嫂发工资，一半上交军区填补后勤窟窿。只要产品质量硬，账目公开透明，给国家创外汇，这市场化就完全行得通！”

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觉得沈清禾说得有理的那些男知青，这会儿全哑巴了。

什么叫降维打击？这就是。

你在这儿背名词，人家在那边已经真金白银地赚了十几万了。你谈理论，人家直接拿红头账本扇你的脸。

沈清禾脸色白得像张纸，死死捏着手里的书本，牙根都要咬碎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唐婉居然已经把生意做到给苏联人创外汇的地步了。自己那些靠着几十年后记忆拼凑出来的时髦词汇，在唐婉这本实打实的账册面前，简直就像个不入流的笑话。

“好！”宋怀民用力拍了下讲桌，震得搪瓷茶缸当啷一响。

老教授激动得脸膛发红，指着黑板上的数据图大声说：“这才叫学以致用！经济学不是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洋文书，是真刀真枪去市场上抢饭碗！唐婉这套模型，跟部委昨天讨论的基层企业改制思路完全对路！”

有了宋怀民这句话定调，唐婉心里彻底踏实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契机。

下课铃一响，唐婉没急着走，直接走到讲台边，把红皮账本递到宋怀民跟前。

“宋教授，既然您觉得这路子对，那我得跟您倒点苦水了。”唐婉语气一转，把轻工局采购科罗志强卡配件批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红星厂这头急着修机器交外汇单子，他那边拿没政策文件卡脖子。我寻思着，咱们系既然是部委智囊团，能不能借您的名义，给开个课题调研的证明信？”

宋怀民一听这种底下卡拿吃要的破事，火气就上来了。

“这帮不办实事的蛀虫！国家急着搞生产，他们还在那摆官威！”

宋怀民直接拉开抽屉，掏出一张印着“京城大学经济研究所”红头的高级信笺，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重重盖上公章。

“拿去！就说是我们研究所定点的基层经济改制观察单位。他罗志强要是敢不认，让他直接来学校找我宋怀民理论！”

唐婉双手接过这份重若千钧的“尚方宝剑”，嘴角扬起。有了这个东西，那个姓罗的再敢拿捏资质问题，就是跟整个京城大学经济系和部委研究组作对。

解决了一桩大心事，唐婉把证明信小心折好收进书包，牵着煤球往教室外走。

刚走到走廊上，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数学系研究生，秦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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