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降维打击翻车了

下午两点整，二号阶梯教室里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窗户大开，也散不尽屋里那一股子新印课本的油墨味儿。来自五湖四海的新生们挤在一块，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知青和穿着体面列宁装的城里人挨着坐，整个教室闹哄哄的。

唐婉挑了倒数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煤球老老实实蜷在她脚边的阴影里打盹。

讲台上，宋怀民教授拿起那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往讲桌上重重磕了两下。底下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立马停了。

“上午的摸底考成绩还没出，咱们这堂班会不开虚的。”宋怀民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结合当下的经济形势，谈谈你们关于校园经济的新想法。谁脑子里有真东西，现在就站上来亮亮相！”

底下安静了半分钟。不少人互相打量，谁也不敢去当这只出头鸟。

就在这当口，坐在前排左侧的沈清禾站直了身子。她把洗得发白的绿军装下摆往下扯了扯，手里攥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步子迈得极快，直接走上讲台。

“宋教授好，同学们好，我是经济系新生沈清禾。”她清了清嗓子，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后排唐婉的身上，随后扬起下巴开了腔，“我这几天观察了校内环境，做了一份《校园旧书流转社》的商业企划！”

底下的学生全愣住了。商业企划？这词在七八年的大学校园里，听着新鲜又高级。

沈清禾看着底下人那一副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底气越来越足，音量也拔高了八度。

“现在大家求知若渴，可书本精贵又限量。很多人手里有看过的旧书闲置落灰，而别的同学想看又买不到。我的想法是，在校园里成立一个流转点。

把这些闲置书籍集中回收，定个低价。再加一点微薄的手续费，租赁或者卖给需要的同学。这叫盘活闲置资源，打通供需信息差，实现双赢！”

一套几十年后二手电商平台的理论，被她稍加包装，直接在这七十年代的讲台上抛了出来。

底下那些从乡下大队或者工厂车间考上来的老实学生，哪听过“盘活闲置”、“信息差”这种互联网后世黑话。一个个眼睛发亮，底下窃窃私语的全是赞叹。

就连刚才还对唐婉一肚子怨气的许曼丽，这会儿也盯着台上的沈清禾，觉得这女知青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

煤球在唐婉脑子里开启了吐槽模式。

【这老乡绝了！拿着后世咸鱼二手平台的套路来这儿搞降维打击。小狐狸，这几通词儿把这些老实人全忽悠瘸了！】

唐婉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那支新买的英雄牌钢笔，压根没当回事。

词儿是用得挺漂亮。可脱离了这年代的泥土谈生意，全是挂在半空的一戳就破的水泡。

宋怀民端着茶缸喝了口浓茶，没有急着鼓掌夸奖。他搞了一辈子经济理论，当然听得出这主意里头飘出来的悬浮味儿。这事儿听着美好，落地却处处是坑。

他放下茶缸，眼风一扫，直接盯住了后排百无聊赖转钢笔的唐婉。

“唐婉同学。”宋怀民拔高嗓门点名，“上次的卷子答得不错，我看你也是个实干派。沈同学这个流转社的买卖，你怎么看？”

刷啦一下，全班一百多号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盯着角落里的唐婉。

沈清禾站在讲台上，捏着信纸的手指死死收紧。

她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跨时代企划，宋怀民不直接表扬她，偏偏去问这个姓唐的女人！

她倒要看看，一个在西北卖土特产的个体户，能挑出什么毛病！

唐婉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丢。站起身，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前的椅背上，直接开口抛出狠话。

“想法听着很美好。但真照这份企划去干，这摊子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这话一出，教室里直接炸了锅。

沈清禾脸皮涨红，硬顶着头皮反问：“唐同学，这明明是造福同学互通有无的好事，怎么就撑不过去？”

唐婉没理会她的恼怒，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字字见血。

“头一条死穴，定价权归谁？你收别人的旧书，再加价卖或者租出去。这中间的手续费谁来定标准？

定高了，那是倒买倒卖、投机倒把。定低了，连你们收书跑腿的辛苦费都赚不回来。

当下这政策风向，校园里谁敢给你盖这个允许赚差价的公章？”

沈清禾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光顾着套用后世的自由市场规则，却完完全全忘了七十年代那条悬在头顶的政策红线！

没有官方背书，这种赚差价的行为一旦被人举报，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直接开除学籍！

还没等沈清禾缓过神，唐婉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再者，仓储和烂账。全校几千人，收上来的旧书放哪儿？怎么防潮防鼠咬？

这些书借出去，一旦被撕了页、水泡了，或者干脆弄丢了，你怎么定折旧费？又靠什么人去一本本核对追讨？这背后的人工成本和损耗，你那微薄的手续费能填得上？”

这下子，底下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同学们全清醒了。是啊，这年头一本书精贵得很，要是借出去被人搞坏了扯皮，那可就是个烂摊子。

唐婉抬眼看着讲台上脸色发白的沈清禾，直接抛出最后一击。

“最要命的一条门槛——押金。你想让书本在陌生同学之间流转，就得收等价的押金防着别人把书卷走不还。

现在大家手里攥着饭票还要精打细算过日子，几块钱半个月的饭钱，谁能随随便便掏出来压在一本书上？

不收押金，书没了流转社破产。收了押金，这流转社根本没人来。这个死结，你怎么破？”

三句话下来，刀刀避开虚无缥缈的漂亮理论，全扎在最现实的政策、成本和同学们干瘪的钱袋子上。

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

原本对这企划充满向往的同学，现在看沈清禾的眼神全变了。这哪里是造福同学，分明是个处处是雷的无底洞。

沈清禾僵硬地站在讲台上，手脚冰凉。唐婉这几句话，直接把她那引以为傲的未来互联网思维扒得底裤都不剩。

她以为自己站在上帝视角，结果在真正的实干家面前，她成了个纸上谈兵的小丑！

宋怀民在讲台上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一针见血！经济学绝对不能飘在天上，不脚踏实地算成本算政策，再好看的企划也是废纸一叠！”

宋怀民这一锤定音，直接把沈清禾那份企划钉死在了黑板上。

沈清禾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唐婉点了点头：“唐同学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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