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老乡见老乡，背后放冷枪

唐婉和陆泽穿过两节车厢，掀开厚重的绿色门帘，一股混合着葱爆炒肉和劣质煤烟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绿皮火车的餐车里人声鼎沸，昏黄的顶灯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摇晃。唐婉刚站定，煤球就在她脚边拱了拱黑鼻头。

【十点钟方向，靠窗的卡座。你的好校友正盯着你们呢。】

唐婉顺着煤球的提示扫了一眼。角落里，沈清禾正坐在一张墨绿色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手里捏着一支老式钢笔，正对着一个塑料皮本子写写画画。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沈清禾抬起头。

看到唐婉和陆泽的一瞬间，她眼睛一亮，顺势合上笔记本，端着那碗清汤面就站了起来，步伐轻快地朝他们走来。

“唐婉同学，在这儿碰见真是太巧了。”

沈清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指了指自己刚才的座位，

“一会儿有几站大站，餐车马上就得满座，不介意的话，去我那桌拼个桌？”

她的话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泽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挡，剑眉倒竖。

他平时在军区见惯了那些直来直去的糙汉，最烦这种眼神里藏着算计、说话还拐弯抹角的人。

“不用了，我们自己找位置。”陆泽冷邦邦地顶了回去。

沈清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目光依然坚持地落在唐婉身上。

唐婉却从陆泽的背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伸手轻轻扯了扯他军大衣的袖口，声音软糯得像裹了蜜：

“泽哥，沈同学一片好心，咱们就凑合一桌吧，刚好我也饿得走不动了。”

陆泽听不得她叫“泽哥”，更听不得她喊饿，浑身的刺瞬间软了一半，只得黑着脸瞪了沈清禾一眼，妥协道：“行，听你的。”

三人来到靠窗的卡座坐下。陆泽直接大手一挥，招来乘务员，连价钱都没问，点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木须肉、两碗大白米饭，外加一碗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在这个吃碗肉丝面都得咬咬牙的年代，这一桌子饭菜堪称奢侈。

沈清禾低头看着自己那碗连几滴香油都没舍得放的清汤挂面，手指不自觉地在筷子上捏紧了。

同样是下乡知青考上大学，凭什么唐婉就能顿顿吃香喝辣，还被人当菩萨一样护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重新抬起头，脸上挂上了闲聊的笑意：

“唐厂长，刚才在站台上我就想问了，你们红星厂的生意铺得那么大，以后去了京城，怎么兼顾得过来啊？”

她故意把“生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唐婉咬着一块陆泽挑好刺的鱼肉，眨了眨那双无辜的杏眼，满脸不解：

“沈同学，什么生意呀？你可别乱说。我们那是军属副业互助组，是正儿八经响应号召，为军区后勤做贡献的。我去了京城也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厂里有我舅舅和那些老兵嫂子们盯着，我不管事的。”

沈清禾被这番滴水不漏的“正能量”言论噎了一下。

她不死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聪明人”才懂的语气试探道：

“唐婉，咱们马上就是同系的同学了，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听京城那边的亲戚说，外面的风向正在变。

这报纸上的口风一天一个样，个体经济……迟早是要放开的。你说，到时候这大好的机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没人想自己出来单干吗？”

“个体经济”、“放开”、“单干”。

这几个极具时代前瞻性的词汇一出来，煤球在唐婉脑子里直接笑出了猪叫：【哈哈哈！小狐狸，这老乡急了啊！直接把底牌往桌上掀，就差没当面拿手机给你扫个码加微信了！】

唐婉心里冷笑，这沈清禾的心气儿比天还高，可惜沉不住气。在七八年初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谈“个体经济”？这不是找死吗？

唐婉立刻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捂住嘴，身体还配合地往陆泽怀里缩了缩，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哎呀！沈同学，你这思想怎么敢这么危险？！”

唐婉故意惊声道：“个人怎么能出来单干呢？只有集体经济才是咱们老百姓的根！我们红星厂虽然挣了点外汇，但那每一分钱都是要交公的！

你刚才说那什么个体……这要是让保卫科听见，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你以后可千万别在外面瞎说，会影响大学政审的！”

这一番话，字正腔圆，根正苗红。

沈清禾的脸色瞬间像变色龙一样，青一阵白一阵。她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像小白兔一样的唐婉，脑袋里轰隆隆直响。

难道自己猜错了？

这女人刚才的反应根本不像装的！

这种对“集体经济”的盲目崇拜，这种对“资本主义尾巴”的天然恐惧，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这个时代洗脑的普通女青年！

那包装设计、那副业厂，或许真的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沈清禾的心沉了下去，一肚子试探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是……是我说错话了，我也是随便听人嚼舌根。”沈清禾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低头扒拉两口已经坨了的面条，“唐同学觉悟真高，我得向你学习。”

“没事，咱们是同学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唐婉笑眯眯地把一块红烧排骨夹回陆泽碗里，“泽哥，你也吃，这肉块大。”

沈清禾实在坐不下去了。看着对面两人腻歪，再看看自己寡淡的面条，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我吃饱了，得回去看书了。今天这顿饭虽然吃得快，但也算认识了。唐同学，咱们到了学校再见。”沈清禾端起饭盒，匆匆忙忙地挤出了餐车。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唐婉脸上那抹天真无邪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老乡见老乡，背后放冷枪。这个沈清禾，野心都写在脸上了，以后在京城大学里，估计是个不安分的因素。

“媳妇。”陆泽突然一把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唐婉回过神，转头看向陆泽：“怎么了？这排骨不合胃口？”

陆泽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禾离开的方向，脸色比西北的寒冬还要黑。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浑身散发着一种野兽护食领地被侵犯的暴躁气息。

“这女的怎么回事？阴魂不散的。”陆泽磨着后槽牙，语气里满是戾气，

“刚才在站台上就一直往你跟前凑，上了火车还专门跑来拼桌。吃饭就吃饭，还跟你压低声音咬耳朵，她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套咱们红星厂的机密？”

唐婉看着陆泽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这男人的直觉有时候比煤球的雷达还灵，一眼就看出沈清禾居心不良。

不过，唐婉眼珠子一转，恶趣味瞬间涌了上来。

“哎呀，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嘛。”唐婉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语气变得柔柔弱弱，还带了点向往，

“我看这个沈同学挺好的。你看人家，温温柔柔的，说话又好听，还懂那么多国家政策。而且人家是一个人考上大学去京城，多独立、多坚强啊。”

陆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底的暴躁正在一点点积聚。

唐婉装作没看见，继续火上浇油：“等到了京城大学，我得多跟她走动走动。毕竟都是女生，她懂得多，脾气又温和，有这么个好同学在身边，我肯定就不会想你了……”

最后那几个字还没说完。

陆泽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唐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起来。

“饭不吃了！回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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