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他就是怕丢人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陆泽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生怕捏疼了唐婉的胳膊。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俊脸涨得通红，活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撒气的大型犬，“你这女人，专挑我的软肋捅。明天九点，我陪你去。”
唐婉顺势甩开他的手，拍了拍大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一抬：“这还差不多。明早穿精神点，别搞得像去刑场一样。”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县一中大门口的红砖墙外头，已经被人头攒动的考生和家属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却浇不灭人群里那股子快要沸腾的狂热劲儿。
红星厂的大卡车停在街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车厢挡板一放下来，几百号人呼啦啦往下跳，那气势比过年赶集还壮观。
陆泽穿着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脚下的军靴擦得锃亮，腰板挺得像根标枪。
可要是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那垂在裤缝边的双手，正不自觉地来回搓动着。
“张彪！”陆泽压低嗓门吼了一句。
正垫着脚尖往红榜方向张望的张彪赶紧跑过来：“团长，有啥指示？”
陆泽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定，指着前面那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前面人太多，挤着你嫂子不好。你带几个力气大的，去前面把榜单抄一份回来。记住，一个字都不许漏！”
张彪挠了挠后脑勺，刚要点头，后领子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揪住了。
“抄什么抄？”唐婉从陆泽身后走出来，今天她特意换了件水蓝色的羊绒大衣，衬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泽，“陆团长，昨天在后院劈柴的胆量去哪了？这会儿连看个名字都不敢了？”
陆泽后槽牙一咬，死撑着面子：“谁说我不敢？我这是讲究战术！知己知彼，先让侦察兵去探探虚实。”
煤球在唐婉脑子里打了个滚，毫不留情地嘲笑：【快拉倒吧，这大块头心跳得比拖拉机发动机还快，他就是怕丢人。】
唐婉没理会煤球的吐槽，直接伸手挽住陆泽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往人群里走：
“走吧我的大团长，侦察兵哪有主帅亲自上阵来得痛快。今天咱们红星厂可是要包揽红榜的。”
陆泽半边身子都僵了，被唐婉拖着往前走，两条大长腿迈得比平时沉重了一倍。
“让让！都让让！红星厂的唐厂长来了！”眼尖的考生认出了唐婉，立刻大声嚷嚷起来。
人群就像被劈开的波浪，自动往两边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直通红榜的宽敞通道。
昨天还对红星厂不服气的几个知青，这会儿看唐婉的眼神全变了，透着股五体投地的敬畏。
唐婉拉着陆泽走到那面贴满大红纸的砖墙前。
县教育局的孙主任正站在榜单旁边，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冻得直跺脚。一看见唐婉，孙主任连喇叭都顾不上拿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
“哎哟我的唐厂长啊！你可算来了！”孙主任激动得直搓手，“你知不知道，你的卷子被省招生办的专家抽调上去了！满分四百分，你考了三百九十八分！扣的那两分还是语文作文里有个错别字！全省理科状元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直接炸了锅。
“三百九十八？这还是人考出来的分数吗？”
“俺滴个亲娘咧，这脑瓜子是咋长的！”
“难怪人家能当厂长，这分数去京城大学都是闭着眼睛挑！”
唐婉倒是不觉得意外，那套卷子的难度对她这个现代商学院高材生来说，确实不够看。她礼貌地朝孙主任点点头，目光转向大红纸。
最顶端那个加粗加大的名字，赫然写着“唐婉”，后面跟着一长串令人咋舌的单科成绩。
陆泽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喉结狠狠滚了两下。他媳妇是全省状元，这事儿说出去够他在整个西北军区吹半辈子牛。
可一想到自己那份连影儿都没见着的成绩单，他心里那股子卖烤地瓜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孙主任，”唐婉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响亮，“军校的内部提档线和成绩，今天应该也同步发到县武装部了吧？”
孙主任连连点头：“发了发了！武装部的老李刚才还在这儿呢，他手里拿着一份特殊名单，说是专门给部队考生的。”
话音刚落，一辆偏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人群外围。县武装部的李部长夹着个牛皮纸夹子，大跨步挤了进来。
“陆团长！唐厂长！”李部长满面红光，隔着老远就挥舞手里的夹子，“大喜事啊！”
陆泽的背脊猛地绷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连呼吸都停住了。
李部长走到跟前，把牛皮纸夹子一翻，抽出一张盖着军区政治部大印的通知单，大声念道：
“西北军区358团团长陆泽，总分二百八十五分！超过国防大学指挥系提档线足足四十分！政治单科成绩更是拿了全区现役军官里的最高分！”
周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样的陆团长！”
“不愧是咱们老虎团的活阎王，考个试都这么霸气！”
“夫妻俩全考上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陆泽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呆地盯着李部长手里那张单子，耳朵里嗡嗡作响。二百八十五分？过线四十分？政治单科最高分？
他那篇写得像战斗总结的作文，居然真的拿了高分？
“媳妇……”陆泽转过头，看着唐婉，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这会儿亮得惊人，“我没听错吧？我不用去卖烤地瓜了？”
唐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他硬邦邦的脸颊：“听清楚了，陆团长。你不仅不用去卖烤地瓜，还得准备去京城给我当保镖了。”
陆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一把夺过李部长手里的通知单。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张彪！”陆泽猛地转头，冲着人群外围大吼。
“到！”张彪挤得满头大汗跑过来。
“去！去县城供销社买个最好的玻璃相框！老子要把这张成绩单裱起来，挂在团部办公室正中间！”陆泽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全回来了。
张彪乐得见牙不见眼，大声应下，转身就往供销社跑。
红星厂的考生们这会儿也全挤到了红榜前。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欢呼声、大笑声此起彼伏。这群曾经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人，终于在这一刻，拿到了改变命运的通行证。
“俺考上了！俺考上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唐婉转头看去，只见周桂花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准考证，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她满脸是泪，鼻涕泡都出来了，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俺考上省城财会大专预科了！俺周桂花以后也是大学生了！”周桂花拍着大腿，哭得毫无形象。
旁边几个军嫂赶紧把她拉起来，连声贺喜。
可人群外围，周桂花的三个半大儿子却缩在一起，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大儿子铁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娘都多大岁数了还去上学，丢死人了。她要是去了省城，以后咱家谁做饭洗衣服啊？”
这话虽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桂花的耳朵里。
周桂花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眼泪还没擦干，那股子在西北风沙里练出来的泼辣劲儿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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