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风雪送她上考场
“出发！”
唐婉一声令下，红星厂大食堂里几百号人像被点燃的火把，齐刷刷站了起来。
搪瓷缸子碰撞声、军挎包甩上肩膀的声音、棉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有种奔赴战场的肃杀感。
外头的风刮得正凶。
大门一开，雪粒子裹着冷风猛地灌进来，像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子，扎得人脸皮发疼。
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唐婉却没有退。
她站在门口，红呢子大衣外面披着陆泽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衣摆几乎垂到小腿，领口还残留着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硝烟味。
陆泽一手拎着她的军挎包，一手替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雪太大了，你走中间。”
唐婉抬眼看他：“我又不是瓷娃娃。”
“在我这儿就是。”
陆泽回得理直气壮。
唐婉嘴角一翘，只听身后张彪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都听好了！按昨晚排好的队形走！老兵在外圈，知青和军嫂走里头！谁要是掉队，喊一声，别逞强！”
周桂花抱着书包，眼眶红得厉害，嘴里却凶巴巴地骂自己三个儿子：“都给老娘站远点！别把你娘的准考证挤掉了！今天你娘我要去考大学！”
她家老大缩着脖子，小声嘀咕：“娘，你不是考大专吗？”
周桂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大专不是大学？你懂个屁！”
周围人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巴掌拍松了，哄地笑开。
唐婉也跟着笑了一下。
很好，还能笑，就说明没被这场大雪吓破胆。
可等众人真正踏出食堂，那股笑意很快就被冻在了风里。
积雪已经没过膝盖，鞋子一踩进去，雪壳子“咯吱”一声裂开，冷气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红星厂准备了两辆卡车和三辆拖拉机，车头早早生了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可因为雪太厚，车轮刚往前挪了半米，就在雪坑里打起滑来。
驾驶员老刘急得满头汗，探出脑袋喊：“陆团长，厂长，这路不好走啊！出了厂区往县城那段坡，怕是要陷！”
陆泽脸色一沉，抬手一挥：“一营的人，带铁锹开路！”
十几个战士立刻冲上去，铁锹铲雪声此起彼伏。
唐婉站在雪地里，眼神飞快扫过队伍。
有几个女知青脸色已经发白，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显然不是冷的，是怕赶不上考试。
这场高考等了太久。
十年积压的命运，压在这两天里，谁都不敢出差错。
【小狐狸，前方两公里积雪最深，卡车底盘容易卡住。建议绕旧煤场后的小路，路窄，但风小，积雪少。】
煤球的声音在唐婉脑海里响起。
唐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黑狗。
这货正装模作样地蹲在雪堆里，尾巴都快冻成棍子了，还不忘用一双狗眼斜睨陆泽，仿佛在说愚蠢的人类赶紧求统统。
唐婉忍住笑，抬头对陆泽道：“走旧煤场后面那条路。”
陆泽看她一眼，没有多问，直接转头下令：“改道旧煤场！张彪，你带人前头探路，发现雪坑先垫木板！”
张彪应了一声，扛着铁锹就往前冲。
旁边一个老兵愣了愣，小声道：“那条路窄，平时没人走，厂长咋知道能通？”
周桂花立刻瞪过去：“厂长说能通就能通！你忘了上回她咋提前发现车库出事的？咱厂长脑子比你多长二斤肉！”
老兵赶紧闭嘴。
队伍缓慢前行。
风雪里，红星厂这支赶考队伍显得格外扎眼。
前头战士铲雪探路，中间是捧着准考证和书包的考生，后头是送行的家属。
有人走着走着哭了。
不是怕，是心酸。
一个三十来岁的士兵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嘴里一遍遍背着唐婉教他的政治题要点。
他的腿在早年任务里伤过，平时走路都吃力，更别说这种雪地。
走到半道，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老陈！”
旁边人惊呼。
张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老陈却急得眼圈都红了：“别管我，我慢慢走，你们先去，别耽误大家考试。”
唐婉几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裤腿和鞋。
鞋底湿透了，再走下去肯定撑不住。
陆泽已经解下自己的绑腿，蹲下去三两下替老陈把鞋口和裤腿扎紧，又把人往张彪背上一推。
“背着。”
张彪二话不说，弯腰把老陈背了起来。
老陈急了：“营长，这不成！”
张彪嘿嘿一笑：“咋不成？你考上大学，以后当文化人了，别忘了请我吃顿肉就行。”
人群里又是一阵低笑。
唐婉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有点发热。
她前世见过太多精致利己的交易，见过太多人前笑脸人后捅刀。
可在这个风雪天里，这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把彼此往前托了一把。
挺傻。
也挺让人心软。
陆泽站起身，正好看见她眼底那点柔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她军大衣的扣子又扣紧一颗，低声道：“冷不冷？”
唐婉故意皱眉：“陆团长，你问第三遍了。”
“那就第四遍也问。”
他俯身，压低声音：“你要是冻着，我比考试不及格还难受。”
唐婉耳尖被风吹得发红，瞪他一眼：“少贫，保存体力，一会儿你还得上考场。”
陆泽表情瞬间一僵。
刚才还杀伐果断的陆团长，顿时像被人掐住了命门。
唐婉忍不住笑：“怕了？”
“谁怕？”
陆泽嘴硬得很，“我就是觉得，一群题目不讲道理。”
唐婉慢悠悠道：“放心，题目不会拿枪追你。”
陆泽沉默半秒：“那更麻烦，不能反击。”
煤球在旁边“汪”了一声。
【完了，这大块头没救了。】
唐婉差点笑出声。
风雪越往县城方向越急。
赶到县城考点时，天已经大亮。
县一中的大门口挤满了人。
有穿补丁棉袄的知青，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还有抱着孩子来送考的家属。
大雪把所有人的肩头都压白了，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被埋在土里多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春雷。
红星厂的车队一出现，门口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一排军绿色卡车停下，几百号考生陆续下车，队伍整齐得不像来考试，倒像来参加什么正式大会。
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哪个单位的？咋这么气派？”
“红星厂的吧？听说他们厂长厉害得很，弄了夜校，天天晚上带人复习。”
“真的假的？一个厂能出这么多考生？”
周桂花听见了，腰板挺得笔直，恨不得把“我是红星厂的人”几个字贴脑门上。
唐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先把队伍分成几组，确认准考证、文具、考场号，又让张彪带人守在校门外，准备热水和备用棉手套。
最后，她才从陆泽手里接过自己的牛皮纸袋。
陆泽低头看她。
风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一点晶莹的水光。
他忽然伸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替她擦掉。
“婉婉。”
“嗯？”
“别紧张。”
唐婉挑眉：“这话你该对自己说。”
陆泽嘴角一抽。
唐婉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陆团长，好好考。你要是考得太差，以后我去京城读书，身边可全是年轻聪明的男同学。”
陆泽眼神一下子危险起来。
“你敢。”
唐婉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那你就争气点。”
说完，她转身就往考场走。
陆泽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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