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舅妈要离婚
唐婉跑了三条巷子,嗓子喊得快冒烟,冷风灌进喉咙里跟吞刀子一样。
赵大龙从东边岔路口跑过来,冲她摆手:"唐干事,东边那几条街我全跑了一遍,没有!"
唐婉咬着牙往南走,系统煤球在怀里突然动了一下。
"统统检测到南面两百米外的公交候车棚有微弱生命体征,体温偏低,疑似目标人物。"
唐婉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南跑。
候车棚是个铁皮搭的矮棚子,三面透风,就剩一面铁皮墙还算能挡点雪。唐婉跑到近前的时候,看见铁皮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底下踩着一双黑布面棉鞋,旁边放着两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包袱。
她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头发上、肩膀上全落满了雪,跟个雪人一样。
"舅妈!"唐婉冲过去蹲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人抬起头来。
是一张被冻得青白的脸,嘴唇乌紫,脸颊上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有一股子南方女人特有的利落劲儿,但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两只眼睛空洞洞的。
"你是……"杜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舅妈,我是婉婉!苏晚芝的女儿!"唐婉抓住她的手,冰凉得吓人,跟握了一块石头一样。
杜梅愣了好一会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慢慢聚拢,盯着唐婉的脸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是……晚芝姐的闺女?"
"对!我舅舅让我来接您!车就在前头!"唐婉使劲拽她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
杜梅没动。
她坐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
"他让你来的?"杜梅的声音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他自己……不来?"
唐婉心里一紧。
"舅舅今天临时有紧急拉练,走不开,急得什么似的……"
"不用解释。"杜梅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我都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唐婉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赵大龙跑过来,一看人找到了,赶紧帮着把地上的包袱扛起来。
唐婉半扶半拉地把杜梅拽上了吉普车后座,自己脱了外头那件厚棉大衣裹在杜梅身上,又从空间偷摸掏出两片暖贴,趁着赵大龙往前座钻的工夫,贴在了杜梅后背上。
杜梅全程没怎么说话,就那么靠在后座上,两手缩在袖子里,盯着车窗外白茫茫的戈壁滩发呆。
吉普车在雪地公路上颠簸着往回开。
唐婉坐在后座陪着杜梅,脑子里飞速转着,舅妈这状态不对,不是单纯的受冻,而是心彻底凉透了。
一个女人在火车站等了五六个钟头,从满怀期待到认清现实,最后连愤怒都省了。这比大吵大闹可怕一万倍。
车开到半路,前方雪地里突然出现一道车灯。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对面疾驰而来,车速极快,在积雪路面上甩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赵大龙眯着眼看了看对面车牌,猛地一脚踩下刹车:"是团长的车!"
两辆吉普在路中间停下来,对面车门一推,陆泽跳了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拉练时的迷彩作训服,裤腿上全是泥浆和雪水,半指手套上沾着枯草碎屑,一看就是刚从训练场下来连衣服都没换。
"人找着了?"陆泽大步走过来,拉开后车门往里一看,视线从杜梅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唐婉脸上。
唐婉点了点头。
陆泽没多问,回身从自己那辆车上抱下来一床崭新的军用棉被和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号保温壶,塞进后座。
"喝点热的。"他把保温壶递给唐婉,嗓音哑得厉害,"路上风大,别开窗。"
唐婉接过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半杯,递到杜梅手边。杜梅接过去捧着,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烫到手背她也没反应。
唐婉拿过杯子,吹了吹,重新递回去:"舅妈,您先喝两口暖暖身子,到地方再说。"
杜梅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她的眼眶慢慢泛红,但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陆泽在前头开路,赵大龙跟在后面。两辆吉普一前一后,穿过戈壁滩上最后一段封雪路段,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开进了军区大门。
……
苏家小院。
炕烧得滚烫,屋里暖意融融。唐婉把杜梅扶到炕上坐下,又往炉子里添了两铲煤,烧了一锅姜糖水端过来。
杜梅裹着军棉被坐在炕头,手捧着碗慢慢喝。暖意渗进身体,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空空荡荡的,像一口没有水的枯井。
唐婉在旁边搬了个马扎坐着,没急着开口,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陆泽把两个大包袱从车上搬进堂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唐婉使了个眼色,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姑嫂两个人。
沉默了很长时间。
"婉婉。"杜梅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舅舅……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唐婉想了想,老实回答:"他提了,这两天一直在说您要来的事。"
杜梅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那他有没有说过,他到底还想不想跟我过日子?"
唐婉张了张嘴。
杜梅没等她回答,低下头看着碗里浑浊的姜汤,声音干干的:"我在老家等了他十二年。头两年我觉得他忙,当兵的人身不由己,我理解。
后来你外婆生病,他赶回来守了半个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家里辛苦你了'。那是他这辈子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唐婉没吭声。
"再后来就是你外婆走了。他回来办完丧事,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跟村东头的老李头喝了两顿酒,跟邮局的张会计聊了一下午。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还有五句是'嗯'。"
杜梅把碗放在炕几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不怪他,他有他的事业,有他的部队。可我也是个活人,不是他在老家放着的一件家具。"
唐婉的喉咙发紧。
杜梅抬起头,那张被风雪冻得红肿的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想通了之后的坦然。
"我这趟来,就是想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杜梅看着唐婉,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跟苏明远离婚。"
这句话掉在地上,比外头的雪还凉。
唐婉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
她早就猜到了,从那封信上的"苏明远同志"五个字开始,她就知道舅妈这趟不是来探亲的。
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心里头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舅妈……"
"你别劝我。"杜梅摇了摇头,语气出奇的平静,
"我想了整整半年才下的决心。火车上两天两夜我没合过眼,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图他每个月寄来的那张汇款单?还是图逢年过节连封信都等不到的盼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图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咔嚓咔嚓响成一片。苏家小院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寒风灌进堂屋,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苏明远站在门口,满头满脸的雪,军装上沾着草屑和泥浆,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是从拉练场上跑回来的。
十几公里,戈壁雪地,全程狂奔。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封被汗浸透的信,两条腿抖得快站不住。
屋里四目相对。
杜梅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干净了。
"苏明远。"她叫了他的全名。
"我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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