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抬进堂屋去，轻点放！”张彪大着嗓门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战士咬着牙，硬生生把那个几百斤重的大木箱子从院门口挪到了堂屋的正中间。

“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唐婉赶紧走过去。

张彪从后腰摸出一把别着的羊角锤，几下就把外头钉得死紧的木板撬开了。

扒开那层厚厚的防潮油毡布，里头露出一台泛着冷光的银灰色金属机器，边上还塞着整整两大纸箱的透明塑料袋。

大院里的军嫂们早就在门外探头探脑了，这会儿看箱子打开，呼啦啦全围了进来。

“哎哟喂，这是啥铁疙瘩？亮锃锃的，跟咱们厂里那老旧拖拉机可不一样啊。”周桂花好奇地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张彪从箱底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一看，满篇全是像蚯蚓一样的洋码子。

他挠了挠寸草不生的后脑勺，把说明书递给陆泽：“团长，这上面画的符咱也看不懂啊。这洋玩意儿怎么弄？要不我去机修连叫个懂行的技术员过来琢磨琢磨？”

陆泽没接那本说明书。他单手插在作训服的裤兜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唐婉：“用不着找人，东西是唐干事点名要的，她肯定知道怎么用。”

这话摆明了是在试探，西德原装进口的机器，连京城友谊商店的售货员都没几个能捣鼓明白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唐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陆泽在盯梢。不过她压根没带怕的，直接走上前，拿过张彪手里的说明书随便翻了两页，随手往桌上一扔。

“不就是个塑封机吗，看图解就懂了。”

唐婉绕到机器后面，这年代的进口机器电压不稳固，但这台显然是被贺子秋找人改装过插头的，能直接用国内的三相电。她拉过墙角的接线板把插头插上，“啪”的一声按下红色的电源开关。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亮了。

“周嫂子，拿一罐昨天熬好的果脯过来。”唐婉头也不抬地发话。

周桂花赶紧递上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玻璃罐。唐婉撕开一个透明的真空包装袋，把玻璃罐整个套进去。接着，她熟练地拨动机器面板上的两个旋钮，把温度和抽气时间调到最佳档位。

全场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唐婉双手捏着塑料袋的边缘，平整地压在封口条上，右脚踩下机器底部的脚踏板。

“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抽气声，原本松松垮垮的塑料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紧紧贴在玻璃罐的外壁上，连一丝空气都没留下。紧接着是“滴”的一声脆响。

唐婉松开脚踏板，把罐子拿出来。袋子的封口处多了一条整齐又密实的网格压痕，烫得严严实实。

“我的老天爷！”张彪第一个叫出声，一双大手把那个罐子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这玩意儿把气全抽干了！这袋子贴得比皮还紧，扯都扯不开！”

周桂花几个人也凑上去摸，稀罕得直咂嘴：“这洋铁疙瘩真神了！这么一包，别说运去沪市，就是拉到天涯海角去也不带怕的啊！”

“以后所有的肉酱和果脯，全部加上这一层包装。”唐婉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生产干事的架子，“有了这个，咱们的货就不再是没名没姓的土特产，大城市的百货大楼咱们也进得去。”

屋里的军嫂们欢呼起来，干劲简直要冲破屋顶。

人群里，只有陆泽一个人没笑。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唐婉。

这女人刚才调挡位、踩踏板的动作，没有半点生涩，熟练得就像在工厂车间里踩了十年缝纫机的老女工。

要说看几眼带画的说明书就能把一台西德机器摸得这么透，打死他都不信。

“张彪。”陆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带上你的人，跟这帮嫂子去外头院子里搭个棚子。这机器占地方，搬到外面去干活。”

“得嘞！”张彪多有眼力见，一看团长这脸色，立马招呼几个人把机器抬到了外院，顺便把门带上。堂屋里一眨眼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唐婉和陆泽两个人。

门一关，屋里的光线暗下来。

陆泽站直身子，一步一步朝着唐婉走过去。他个子太高，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唐婉整个人罩进自己宽大的阴影里。

“戏演得不错啊。”陆泽停在唐婉半步开外，低着头看她，

“这西德的机器，连贺子秋找的后勤技术员都得琢磨半天。你一个沪市弄堂里长大的小丫头片子，连说明书上的洋码子都不用认，上手就能调出精准的封口温度。唐婉，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这逼问来得又急又狠。

唐婉后背贴在八仙桌的边缘，手指用力抓紧了桌沿。

她知道自己刚才表现得太出挑了，但没办法，总不能为了装傻把好好的包装给烫漏了。

“少见多怪。”唐婉扬起那张白净的脸，强撑着不虚，扯谎连草稿都不打，

“我外公以前可是留过洋的资本家，家里什么稀罕物件没有？那些带洋码子的画报和书我打小就当连环画看。

这机器上面画着图，温度和时间就是个试错的事儿，我脑子活络，多拨弄两下自然就懂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是个只知道打枪的大老粗啊？”

这番插科打诨的功夫她练得炉火纯青，反正原主外公确实留过洋，死无对证。

陆泽听着她这张小嘴叭叭叭地往外吐词，也没急着拆穿。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直接捏住唐婉尖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指腹上厚重的老茧磨着她细嫩的皮肤，惹起一阵战栗。

“行，你脑子活络，你厉害。”陆泽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强势，“机器我给你弄来了，副业组以后的销路你也算稳住了。那你答应我的事，是不是该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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