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请苍天

赵司令员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目光落回手里那支枪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匣侧面。

到了他这个年纪，摸过的枪比很多人吃过的米还多。

早年条件艰苦，子弹壳都要捡回来复装，枪坏了就自己动手修，零件缺了就找铁匠铺打。

几乎自己的枪，每一寸他都亲手摸过、拆过、装过。

所以这支枪拿在手里，每一个细节，时珈一报的那些数据，包括她说的设计，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不敢信呐。

外面的报纸天天在吹，说工业建设突飞猛进。

可他这个在一线带兵的人心里清楚，真正能落地的东西，太少了，就比如他们海军最需要的一个救生筏，极度紧缺，甚至质量都不过关！雨衣、救生衣就更不用说了！

枪支制造需要一条更合格的生产线，绝对不是纸上谈兵能解决的，所以，太难相信了！

赵司令员缓缓抬起头，看向段政委。

段政委看老首长的样子，立刻会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时同志，你说的这个通用率，是设计指标，还是已经验证过了？”

时珈一直接说道：“报告政委，设计指标是百分之七十，目前剩下的还未出样枪。”

段政委眉毛一挑：“那你们这个通用的设计很好啊！通用零件就等于咱们的生成线都可以一套完成！零件能拆下来互相装换对吗？或者整根枪管换上去就能变成另一种枪？”

时珈一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军械师或者士兵都可以进行组件互换。”

“批量生产线呢？现在可以上了吗？”

时珈一缓缓摇头：“还在做测试呢！做完测试就没问题了！”

“好好好！”段政委兴奋地点了点头。

赵司令员心里的惊讶更是难掩，他把枪放下，目光却没离开过，眼神里很是喜欢的样子。

时珈一不理解他看了那么久，怎么一枪都不打的样子，直白问：“首长，您如果非常喜欢的话。要不要试着打一打呢？我们又不是没子弹？”

赵司令员：“………”

刚酝酿出来的回忆和伤感一下子就消失了好多。

“我就是有些想起当年用的枪罢了！”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丫头，你多大了？”

时珈一老实回答：“22岁。”

“22……”赵司令员重复了一遍，像是被这个年纪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我22岁的时候，才刚刚入伍啊！那个时候还在闹土地革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候上面枪都没给我发，就给我分了一把大刀！”

“当时我还想，咋连枪都没呢？后来才知道，枪不够分！型号也是五花八门，弹药更是严重不足！”

“你不知道，我们当时还有人用梭镖和土统！那玩意也是制作简单，擅长近战！土统就太容易卡壳了，精度也差！我看还不如用大刀呢！”

旁边的段政委听到这些话，担心的看了一眼赵司令。

崔铁军更是上前一步，眉头紧蹙。

唯有时珈一完全没注意他们两个，是真的听故事听入了神。

虽然她前世看了不少这么年代的历史，但是，土地革命时期，很多资料是找不到的！因为战争。

梭镖就是红缨枪，一寸长一寸强！

土统就是所谓的鸟枪，用铸铁枪管和木托制作，没有膛线，用黑火药发射铁砂或钢珠。

赵司令员正准备收口的，意思是因为这杆枪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但是一回头，就看到时珈一认真听他讲的样子，兴致也上来了，干脆讲下去。

“我第一次有枪，是反围剿的东韶战斗！当时反围剿了三次，第二次我就有了一把汉阳造！还是裂的！”

“不过，那时候有枪太兴奋了，就算是有裂，我也擦了又擦。平时就架枪瞄准练下姿势。因为上面只给了5发子弹，根本就不敢打！”

“之后，我们队伍长征出发………”

时珈一听得嘴巴张大。

没想到这位司令员还是一位参与了长征的战士！

赵司令员讲的也很有兴致，最后话头从湘江、遵义一路说到抗战，讲自己怎么从连长干到营长、团长，身上那些旧伤是怎么留下的。

他说到兴起时，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语气里带着点笑：“这儿，遵义城外挨的。肩膀上这个，平型关留的纪念。还有后脑…….”

讲到后来，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最后一仗，我那支枪跟了我整整十年，终于打废了。子弹打光了，枪管也红了，就等着支援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叹了叹气：“其实被救下来之后，我就想，要是咱们的枪能再轻一点、快一点，能多打几发，也许战友们就能少死几个了。”

氛围顿时一静。

时珈一：“！！！”

她啥都不怕，就怕老一辈讲苦难！

刘书言是，眼前的赵司令员也是！

尽管知道那是真实的经历，是创伤，是历史，但是她听归听，却不喜欢过于沉浸。

因为她眼窝子浅，情绪还格外丰富。

而且，比起沉溺于过往的伤痕，她更愿做那个执炬迎风、走向明天的人。

她连忙接话，直接越过那些哀伤：“那现在好了，您当时盼望的事情，咱们已经办成了！这杆枪，弹匣足足有三十发子弹！”

“我觉得您不应该叹气了！您现在应该高兴！”

赵司令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纹从眼角慢慢展开。

“是，是是！三十发！你说的对！”

段政委扶人的手微微用力：“首长，笑归笑，小心腿。”

赵司令员摆摆手，止住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丫头，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也难怪上面让我退下来，不然，以我这个年纪的脑子，哪里想得出来你们现在这些新枪的新想法。”

他并不知道时珈一的来历，只是看她年轻，眉眼间又带着股向上的劲儿，猜她在这个项目里担着不小的担子。

段政委连忙摆手：“首长，您可是咱们部队的定海神针！科研上的事咱们不跟他们比，可打仗的事，您可是太擅长了！”

说完，他还悄悄给崔铁军使了个眼色。

崔铁军立刻接上，语气夸张：“就是！首长您可别被这丫头骗了。她想法是不少，可折腾人的本事更多！自打她来所里，我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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