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九七七年，初秋。
南海舰队新兵训练基地，烈日高悬，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热浪一遍遍扫过训练场。
一排排新兵身姿挺拔，汗水顺着黝黑的下颌不断滴落，迷彩作训服早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
十八岁的林宁站在队列之中，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少年身形已经彻底长开，骨架承袭了林弘安的挺拔，眉眼却依旧带着几分陈韵禾独有的温润秀气，只是常年在海边奔跑锻炼，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锐利而坚定。
入伍报到的那一天，父母专程赶来送他。
码头边，浪涛拍打着礁石。
陈韵禾整理好他军装的衣领，指尖微微有些发颤，藏着难以掩饰的牵挂。
“训练很苦，海上执勤更是危险，撑不住别硬扛，记得往家里写信。”
林宁低头，看着母亲眼底淡淡的忧虑，咧嘴一笑。
“妈，放心吧，从小在海边风吹日晒，我早就习惯了。我小时候就说过，长大了要当海军，守护这片大海。”
一旁的林弘安一身校官制服，肩上的肩章历经多年岁月，又添了新的星徽。这些年海岛驻地日新月异，家属子弟小学越办越红火，陈韵禾依旧守着讲台，一届又一届教着岛上的孩子读书识字。
他没有太多絮絮叨叨的叮嘱，只是伸出厚重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穿上这身军装，第一要记住，服从命令，敬畏大海。大海温柔的时候美不胜收，发起怒来，能吞噬一切。第二，守住本心，待人赤诚。你母亲教会你的道理，不要忘了。”
“报告爸，我记住了！”林宁站直身体，郑重地敬礼。
汽笛鸣响，登舰的号角吹响。
少年转身，一步步踏上军舰的舷梯，再也没有回头频频张望。
陈韵禾望着渐渐驶远、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军舰，久久伫立。
“孩子长大了，要去走属于他自己的路了。”
林弘安走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头。
“雏鹰总要离巢出海。”
新兵训练的日子枯燥又严苛。
清晨天还未亮，紧急集合的哨声骤然划破黎明。负重越野、游泳训练、舰艇实操、理论学习，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一同入伍的新兵，不少从小在内陆长大，初次接触长时间的海上航行，晕船呕吐，夜夜煎熬，叫苦不迭。
唯独林宁，天生熟悉海洋。
风浪颠簸之中，他稳如平地，潜水、操舵、辨认海况，上手速度快得惊人。休息的时候，别的新兵瘫倒在床上补觉，他还抱着海洋水文、舰艇操作的书本埋头苦读。
同宿舍的战友忍不住打趣他。
“林宁，你简直就是海里生出来的，大海好像根本奈何不了你。”
林宁擦了擦脸上的海水，微微一笑。
“我爸妈在海岛住了十几年，我打小听着海潮声长大。大海，算是我的第二个家乡。”
休息间隙，他总会拿出信纸，认认真真往家里写信。
字里行间，会说起训练日常，说起新认识的战友，说起第一次随船出海看到的壮阔海景。
一封封家书，跨越茫茫海面，送到海防家属区那栋熟悉的小楼里。
陈韵禾每一封都反复读上好几遍，小心翼翼收进木匣子。匣子里，还存放着多年前北方大院赵春燕寄来的一封封书信。
岁月流转，书信不断，牵挂从未中断。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林宁顺利结束新兵训练，正式分配上舰，成为一名海军士官。
一次远洋巡逻任务，海上突发强对流天气，海面狂风骤起，巨浪如山，暴雨倾盆。
船体剧烈摇晃，海浪狠狠拍打甲板，仪器出现短暂故障，情况危急。
全舰官兵严阵以待，各司其职。
林宁坚守岗位，沉着冷静，配合班长排查故障，精准汇报海况数据，全程没有半分慌乱。
险情终于平稳渡过。
风浪平息之后，漫天乌云散开，一轮落日穿透云层，金光铺满辽阔无垠的海面。
老班长拍了拍他的后背，赞许不已。
“小伙子，危难面前沉得住气，很不错。将来大有可为。”
林宁望向一望无尽的碧海，海风吹动他的帽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沙滩之上，小小的孩童牵着父母的手，踩着浪花，大声说着，长大以后要守护大海。
当年一句稚气的诺言，如今已然落地生根。
又是一年休假。
林宁一身军装，回到久违的海岛驻地。
子弟小学的下课铃声叮叮当当响起，一群孩子蹦蹦跳跳冲出教室。
走廊上，陈韵禾拿着教案，温柔叮嘱学生放学路上注意安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少年军装笔挺，含笑站在阳光之下。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林弘安正在下厨，听见声音，停下手里的锅铲，快步走出。
一家三口，时隔许久，再度团圆。
晚饭摆在临海的窗边，海风徐徐吹入屋内。
饭桌上，林宁讲着出海巡逻的见闻，讲着舰队里形形色色的战友。
陈韵禾安静听着，时不时给他夹菜。
“北方大院那边，周叔叔家的孩子去年也参军了，去了陆军。春燕嫂子时常来信，说等咱们有空，大家凑到一起聚一聚。”
林弘安端起茶杯。
“山河辽阔，万家灯火。有人守陆地，有人守碧海。”
夜幕降临，明月升起，银辉洒落在海面，潮声缓缓起落。
两代军人，两代相守。
父辈扎根荒凉海岛，以身为盾，建设驻地，守护海疆；
后辈接过肩上的使命，扬帆远航，奔赴更深更远的碧海长空。
潮起潮落，岁月绵长。
家国安宁，薪火相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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