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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荒鬼之恶


天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天空之中已飞来九条天凤,盘旋在天后身后,破神衣也已瞬息附在天后身上,碧幽幽地发着光。

  护体神兽和本命法宝均已在瞬息之内感应到了天后的危险。

  玄凰走到天后身前,盈盈一笑,明瞳流转,美得让百花羞惭。

  天后脸色已是惨白,嘴角慢慢沁出血丝,眼睛却紧紧盯住玄凰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咬牙问道:“你对我施展了什么邪术?”

  玄凰笑道:“母后,你已步入大圆满境,以你的修为,不管是谁,施展何术,都无法制住你。”

  天后冷笑道:“刚才那道暗箭,为何能伤我元神?”

  玄凰淡淡道:“有人每日悄悄取你一丝元神,淬炼了一根毒针。你猜这根毒针,是不是可以将你一击毙命?”

  天后闻言,神色一变,手指已经点向自己眉心。

  玄凰笑道:“没用的,母后。这根毒针的淬炼之法来自西方琉璃境,淬炼成之后,一旦刺入元神,便会越钻越深。母后,即便以你的修为,一刻钟内也会元神爆裂而亡。”

  玄凰说完,只定定看着天后。

  这样的宫帷秘事,承天朝因只历三朝,倒不多见。沉夜却在凡间各国国史中看过不少,倒也不新鲜。

  只不过如今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面前,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谁能每日悄悄取天后的元神?谁又如此恨天后,要耗费如此心力要她的性命?

  答案似已呼之欲出。

  天后眉心的那滴鲜血愈发鲜妍,她以手抚额,深深皱眉,看似已头痛欲裂,顾不得玄凰说些什么了。

  玄凰淡淡道:“父帝大业即成,母后活着,只会是他的障碍。”

  天后闻言,竟猛地抬眼,盯着玄凰问道:“难道他竟做到了么?”

  “破晓只在朝夕间。”玄凰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之色,“母后,父帝如今已经不再需要你了。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玄凰此话再明白不过,处心积虑要杀天后的便是她的枕边人天帝帝嬈。

  天后闻言,竟笑了起来,“他真的要我去死么?”

  沉夜看着天后并不意外的神色,也是微微吃惊。

  难道天后早就知道天帝欲加害于她?

  玄凰笑道:“母后你机关算尽,以为可以控制曦元情丝,却不知父帝早已知晓此事。”

  天后冷笑道:“纵如此,那情丝也终究也是曦元的,与你无干。句辰今生爱的只是曦元。你不过是替曦元活在这个世界上。”

  玄凰一个字一个字地答道:“这便是你,总以无情之心度人,去又盼着他人对你用情。人人都道你慧极三界,到头来,却也只和普通女子一样,愚蠢至极。”

  天后没有再与玄凰再继续争辩。

  她此刻已是摇摇欲坠,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有一颗眼泪,慢慢自天后左眼滴下。

  其实,天后也已是极难得的美人。只不过如今站在玄凰身旁,不免失了颜色。

  破神衣虽将她身体勉强支撑住,不让她倒下,破神衣的光芒却将她的脸映衬得愈发惨淡。

  沉夜见天后面如金纸,心道这恐怕是她的回光返照了。

  即便沉夜想天后死,可眼见她如此死去,心中也是万般滋味。

  天后此刻只看向了站在玄凰身边的句辰,叹息道:“辰弟,你知道的,我虽贵为天后,却生来潦草,没想到如今死得也如此潦草。”

  天后顿了顿,眼睛慢慢看向天际,目光慢慢涣散。

  “那一年,天规还没那么森严。辰弟,你可记得我们那次我们偷偷溜出来去凡间游玩?我扮作说书人,你扮作琴师的那一次。我们遇见了他,他身着锦衣,头上戴了一朵芙蕖,笑如朗月入怀。他踏着浪,刚刚斩杀了一条蛟龙,笑得很天真。我却故意为难他,问他那些蛟龙的孩子怎么办?”

  沉夜听到此处,心头剧震。

  锦衣?踏浪?斩杀蛟龙?

  沉夜不自觉地捏了下袖中的魂珠。

  这如何可能?

  这分明就是魂珠中那个宣瑞国公子玉娇的故事。

  难道这颗竟是天帝的魂珠?

  可是天帝已步入大圆满境,谁又有这种逆天的威能,可以取得天帝的魂珠?

  更何况,那魂珠中的玉娇公子......

  沉夜想到此处,忍不住在肚子骂了句脏话。

  若事情真如她想到的那样,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天后的眼中却仍是空洞洞看着天际,喃喃道:“父亲总说他苦难太甚,心思深沉,我又修炼天机道不成,将来必定受控于他。我不是天资不够聪慧,只是我总不能断情。”

  不断情,又如何能窥探天机......?

  父亲说的话,她总是不听。

  她抱着他落在雪地里的手臂,鲜血将皑皑白雪染红。

  她慌张地看着他。

  他眼神灼灼,眼中只有一片赤诚。

  嬈儿,要是你没有遇见那个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破神衣渐渐暗淡了下来,天后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辰弟.....告诉嬈儿,我只恨六安,从未恨过他。”

  句辰的七彩琉璃目中闪动了一下,他轻轻扶住天后,替她擦去眼泪,叹道:“阿姐,你自己和他说吧。”

  句辰说着,缓缓将天后的身体托起。

  凤凰泣血,天空中盘旋着的九只天凤发出一声声哀鸣。

  “送她回去吧,我用灵力护住了她最后一丝元神,让她去见帝嬈最后一面。”句辰轻轻地对天凤道。

  天后安心地闭目,任天凤托起她的身体,遥遥飞入青云。

  隐隐地,空中传来万钧雷霆之声。

  沧溟海瞬息万马齐喑,风声骤停。

  天后之殇,天地共悲。

  玄凰眉头微皱,终是跪了下来,躬身朝天后离去方向拜下:“恭送母后。”

  沉夜遥望天空,看着天后消失的身影,默默无言。

  天空降下一片金色雨幕,似上天的眼泪。

  句辰看着远去的天凤喃喃:“阿姐,我从未忘记小时候说过的话。”

  玄凰站起,看着句辰,低声问道:“你可怪我?”

  句辰叹道:“你要杀她,本是因果循环。”

  玄凰眼中也已经含泪,“因我母妃不过一凡人女子,她当年便以一言杀我母妃。她欺我无依无靠,还将我养在膝下,要我奉她为母。她不知我苦磨道心,委曲求全这么多年,便是求有朝一日,为我母妃报仇。”

  句辰看着玄凰,眼中似有悲悯。

  沉夜听得却也心中一叹。

  都说天后量大,天帝才有十二宫天妃。

  西川之叛后,先天帝驾崩,天界各族内部开始动荡。

  天后总说,天帝每娶一个天妃,便少一次战争,天帝是为了承天朝娶的天妃。

  天后把每位天妃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而,玄凰的母亲却是一个凡人。

  玄凰说完,哭得梨花带雨,对着句辰点点头道:“你心中明白就好,如今只剩下她了......”

  玄凰说完,粲然一笑,美目转到沉夜身上。

  天后施展在沉夜的身上法术正渐渐消散,沉夜正在试着艰难站起。

  就在沉夜快要做到的时候,一道光华朝沉夜迎面射来。

  沉夜再次扑倒在地,鲜血簌簌从口中吐出。

  她伸手擦了擦嘴巴,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忍不住苦笑一声,最近吐血倒吐成了习惯。

  沉夜不解地看着玄凰问道:“如今我们全无干系,你无缘无故打我做什么?”

  这娘们一定是疯了。

  算了算了,让她打这一掌,让她出出气,谁叫她现在打不过她。

  沉夜动了动身子,继续试着爬起来。

  他们这些人的仇怨与她无一丝相干,她再也不愿听这些人多说一句。

  只可惜沉夜这次受伤太重,一时间竟做不到。

  玄凰却抬头,看了眼天空,笑道:“今日沧溟海重现七彩圣芒,怎不请空明天诸仙共赏?”

  玄凰话音刚落,手一挥,一直笼着他们的结界瞬息碎裂。

  一道道瑞光闪现,天际立刻结出了一朵朵五彩祥云。

  祥云之上,已经端坐着各路仙君。

  仙君皆对着句辰躬身贺道:“恭贺圣君重启沧溟圣光,从此佑我仙族永昌。”

  沉夜已是极不耐烦,勉力唤来一朵祥云,想要爬上去。

  玄凰袅袅走在沉夜的身前:“仙子留步。”

  “客气客气。”沉夜终于爬上祥云,她趴在云头,无所谓地一笑,“公主今日已赐我看了一出大戏,难道还要赐我些盘缠?”

  玄凰却只是笑,她的手臂轻轻抬起,瞬息幻化做千只万只手臂,将沉夜层层裹住。

  有这么多只手,再美的脸也变得有些让人厌恶起来。

  在这些多仙家面前如此献丑,她到底要做什么?沉夜摇了摇头轻笑。为何这个玄凰怎么看都有些智商不足的样子?

  智商不足的玄凰一只手此刻却已经点向沉夜的眉心。

  凝肤仙子为沉夜做的皮囊瞬息裂开了一道口子。

  沉夜还来不及细想,玄凰的千手万手已经将沉夜的一身皮囊硬生生自眉心剥了下来。

  沧溟海的风冷飕飕,刮过沉夜的白骨。

  皮囊被剥下,沉夜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那不是她真的皮囊,她只是觉得心口的水晶心被风吹得有点冷。

  沉夜愣愣地趴在云头,看向句辰。

  他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再一次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沉夜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白骨,所有对句辰的怨恨在此刻都变得可笑无比。

  你可知道你自己是谁,你不过是一堆孤零零的骨头,你是三千世界之中最卑贱的存在,竟胆敢怨恨圣君。

  沉夜将头埋在云里,她竟然在漫天仙君的眼皮下,现出了她荒鬼的样子。

  沉夜瑟缩着想将自己藏在云雾中。

  然而云雾稀薄,她的白骨在沧溟海七彩璀璨光芒中累累可数,这样丑陋,这样可怖。

  不过是一堆白骨。

  玄凰居高临下,看着沉夜道:“小小一只荒鬼,胆敢蒙蔽圣君耳目,更妄图求做圣妃,求圣君圣裁。”

  玄凰的声音婉转,虽不重,却字字落入云头诸仙耳中。

  天空,隐隐有惊雷声。

  沉夜悄悄抬头看那漫天祥云。

  漫天祥云中,也端坐着姮婆......

  那个给她梳头,那个说要把整个金库都给她的姮婆,对她对她最好的姮婆,她的身边还坐着季星,坐着炽离,坐着文权,坐着苍狼,坐着岁木,坐着红鸾,坐着游弈......坐着许多她熟悉的星君。

  姮婆还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她是只荒鬼。

  沉夜埋下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如果她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鄙夷,便是万劫不复。

  小小的沉夜趴在那朵小小祥云上,天空中雷声轰鸣,好似随时要将她这个异类碾碎。

  一身玄衣的瑶感上仙遥遥自云端走出,俯视着她,满脸怒色道:“荒鬼乃是三千世界最卑贱之物,站在此处,已是污了我天界,便让小仙代圣君将其灰飞烟灭,以免污了圣君的眼睛。”

  沉夜自是认得瑶感上仙的。

  瑶感生在京玉都长在京玉都,父亲是南岳仙尊,母亲是辉离圣女。

  沉夜记得那日她与句辰定亲,她也曾来庆贺。

  她是难得对她有善意的仙君,她拉着她的手说,这样天下第一等的福气,也只有你这样钟灵毓秀天生天养的灵物才配有。

  她并不妒她,沉夜知道。

  瑶感生来天之骄女,身份贵重,一心只有善恶是非。那时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与句辰般配。

  可她本是一只荒鬼,在她的善恶是非里,她是恶。

  他们都说,荒鬼贪婪嗜杀,曾让三千世界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她一只荒鬼,如何胆然敢立身在天界?

  她竟然把这些都忘了,把什么都忘了,到最后把自己也忘了。

  漫天仙君,端坐云头。

  沉夜不敢抬头,她不用他们来灰飞烟灭,他们的话已经将她灰飞烟灭。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有一个问题,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以前从不敢问。

  她看着那个不嗔不怒,立如皎皎玉树的圣君,不轻不重地问道:“其他都不要紧,我就只问一句。十万年了,我们族人生活在荒泽上,以捕食凶兽为生,你们都说我们荒鬼曾犯下累累血案,我就想问问,我们荒鬼一族当年到底犯了怎样的血案?”

  句辰的七彩琉璃目绚烂如朝霞,可他却还是闭口不言。

  她只是要一个理由,给她一个她生来卑贱的理由,然而这都不配有。

  所有人都闭口不言,那些高坐在云端上的人都闭口不言。

  那里面还有姮婆,还有季星、炽离、文权、苍狼、岁木.....

  她埋了屠苏酒在五云山的银杏树下,等着来年和他们再大醉一场。

  爹爹死了之后,阿娘走了,然后是昆仆,是耀,再然后是他们......

  “荒鬼之恶,罄竹难书!”

  “尔小小荒鬼,竟敢质问圣君!”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杀.....杀......”

  五彩祥云之上,仙君威压,天地变色。

  沉夜听到自己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像那一年人间,她挂在家门口的风铃,好生清脆,又好生滑稽。

  “我是小小荒鬼,”沉夜轻声发笑,她突然仰头,看着这漫天高高在上的仙君:“那你们呢?你们又是什么?”

  “什么是仙族永昌?那又是什么样的永昌?”

  “你们贵为仙君,统御三千世界,可你们如今不也是仰赖三千世界生灵供养,对他们予取予求?你们平衡权术,生杀予夺,你们屠戮同族,戕害老者,这些你们当真都不知道?还是你们闭上了眼睛,遮住了耳朵,当做自己没听到,没看到?”

  句辰的神色好似欲灭未灭的风烛,晦暗不明。

  没有人听沉夜说的话。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杀.....杀......”

  漫天剑网已布成,执掌刑罚的天兵严正以待。

  句辰以前说,如果他们知道她是荒鬼,可以不问缘由,立刻处刑。

  圣君句辰说的话,不用质疑。

  沉夜却不再去看。

  漫天剑网又如何?执刑天兵又如何?

  她突然什么也不怕了。

  她的笑声变得放肆猖狂。

  她记得她以前经常在荒泽这样一边笑一边奔跑,在春日荒泽上开出凡黎花时,在冬日捕猎到一只凶兽时,或者只是在她想这样笑的时候。

  什么漫天仙君,什么三千世界至尊,什么无上空明天......

  沉夜笑着,她的骨头瑟缩得愈发厉害,可她只是笑着。

  “你可知那日我说的万一是什么?”玄凰看着句辰道。

  玄凰的神情此刻已是剔骨的冷,冷得好似一个冰雕成的假人。

  她道:“万年前,凡间有一个妖人幻化做慈航道人模样,开坛作法,普济世人。慈航道人知道此事后,骗他坐上莲台。莲台化做七十二把天钢刀,直戳得他粉身碎骨才肯罢休。仙家真身,岂容凡人肖似?”

  沉夜闻言却并不吃惊,只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今日公主是也要将我粉身碎骨么?”

  “圣君,”玄凰笑向句辰,“她既然得过那缕情丝,便是肖似我者,你怎还容她存身于三千世界?”

  句辰看向沉夜,眼睛沉若古井。

  他手中的福气微微摆动,却好似无知无识,再也没有像以前那般与沉夜神识相连。

  这次沉夜回空明天,福气一直是这个状态,想来已经被他再度封印。

  其实即便他此刻出手杀她,她也丝毫不再觉得奇怪。

  哦,原来还不够,他还要亲手将她灰飞烟灭,与她是荒鬼无关,只因她曾得过那缕情丝,与玄凰有一点相似之处。

  然而,沉夜竟没有感到半分心痛了,她只是懒洋洋地抬头看着那坐在五彩祥云上的漫天仙君,慢慢地数起了祥云。

  一朵,二朵,三朵……

  句辰对着玄凰,一扫拂尘,淡淡道:“她本是荒鬼,如今我虽七情归位,然则神魂未定,一时不能将她灰飞烟灭,便将她打入沧冥海底,囚在那处吧。”

  囚在沧冥海底?是说那个有去无回无尽黑暗的沧溟海底么?

  沉夜不禁轻笑出声。

  很好,很好。

  如此,也算一种了断。

  -

  句辰走到沉夜身旁。

  他手指轻轻抚过凝肤仙子为沉夜凝结的皮囊,那身皮囊竟立刻就凝回到她的身体上。

  沉夜还来不及思考,一道七彩光华已经打入她的眼睛。

  沉夜哇的又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朝沧溟海深处坠落下去......

  也罢,也罢,今日吐这三口心头血,就当还你,一还助我出荒泽的大恩,二还重塑肉身的厚德,三还当初错承的情。

  今日,将我打入沧溟海之仇,永志不忘。

  从此,你我,永世为仇。

  再见,便是你死我亡。

  沉夜看着渐渐消失在她眼中的句辰。

  他一身月白长袍,与她初次在荒泽遇到他那日的一模一样…..

  做什么?

  不过谈个恋爱而已,竟然要赔上余生......

  爹爹死了之后,阿娘走了,然后是昆仆,是耀,再然后是他们......

  所有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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