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天威赫赫
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用?为何不在句辰生死关头出手?
沉夜冷哼一声。
鹿春冷笑道:“破神我们的确是来不及阻止,可是那小子饮下诛颜之前,已将我们锁住,他自己想为你去死,你不怪你自己,怪我们做什么?”
沉夜一时竟觉得无言以对。
天后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沉夜和鹤春鹿春,眼中闪着兴味。
沉夜看着天后道:“他死了,你就再也没有弟弟了,再也没有人会为了让你高兴,即便竭尽全力让星河倒转也愿意。”
天后笑起来,直笑得喘不过气,“你真是傻,和他一样傻。”
沉夜抱着句辰冰凉的身体,也突然狂笑起来。
她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好像一个疯子。
天后反而不笑了,眼中满是不耐烦,一点也不隐藏。
沉夜还在笑,“他死了,这个世界上你也孤单一人了。哦,不对,你还有一个丈夫,一个娶了十二个其他女人的丈夫。”
天后静静立在一旁,瞳孔中的幽光越来越冷。
沉夜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冷笑。
句辰已经没有了气息,可是她的禁心咒却没破。
句辰没有死,起码现在没有死。
如果他没有死,那么就还有希望。
沉夜嘴角的冷笑更冷了几分。
如果这里的法则真的都是和荒泽一样的,那么她的确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她的手轻轻放在句辰的胸口,那里虽然没有了心跳,可是七魂六魄却还没散。
天后不笑了,她眼中的幽光褪去,那种淡淡的青色又浮现了,却是深潭沉底的青影,带着湿漉漉的悲伤。
天后看着沉夜怀里的句辰,哀哀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刚来京玉都的时候,我其实很怕的,是他第一个跑到我的面前,笑着和我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也是他拉着我的手,一起跪到师父面前,说如果她不收我为徒,他以后也不做她的徒弟了。”
句辰最后的一丝生机如今还握在她的手中,沉夜吐出一口气,强忍问道:““所以你要杀了你唯一的亲人?”
天后无奈一笑,“辰弟当真太过顽皮,我也是没有办法。”
沉夜盯着天后的眼睛,突然问道:“你是受过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害么?”
天后一时好似没听清楚,“什么?”
沉夜却道:“你活到现在,定是受过什么严重的伤害,否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你的父亲巫仓么?”
天后那张如同碉堡的脸此刻微微地一怔,好似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沉夜只继续道:“四祖巫仓,三千世界人人歌颂的创世老祖,实际却是个身性冷淡、残忍好杀之人。做这样一个人的女儿,我想应该不会好过。”
那个几乎杀尽了天界老者的巫仓,沉夜是真心觉得做他的女儿不会容易。
沉夜这话虽刺耳,然而,天后脸上完美无缺的表情中那道裂开的缝隙却已经不见了。
沉夜眉头微皱。
生为天后,难道真是刀枪不入?
“你如此卑贱的出身,有什么资格妄论天家?”天后居高临下地笑道:“我生来尊贵,我来到京玉都后,他们明里虽都怕我惧我,可是因我父君不在身边,他们暗里却十分怠慢我,欺辱我。”
天后即然愿意讲话,沉夜便倾耳认真听着。
“后来,我父君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替先天帝掌管了京玉都。有一日,我突然很想要一件云裁的衣衫,那个执事女官却还是推诿不肯,告诉我云不能裁了做衣衫。我想她这样欺辱我,实在是心思极坏,只好将她绑了,溺死在了云汽凝成的云池中。我和所有人说,她是为了给我做云衫,才不小心溺死在云池中的。我只是落了几滴泪,他们便都来劝慰我,让我不要再为一个小小执事女官的死伤怀。”
沉夜不答反问道:“你就从未被你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逼迫过欺骗过?”
沉夜被这个故事听得心惊不已,冷不丁被她问得一愣。
她......有么?
阿娘说,去去就回的,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沉夜从未想过逼迫、欺骗这些词,阿娘当时说去去就回的时候,一定就是这样想的,沉夜一直很笃定。
沉夜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听着一阵阵发冷,“那你后来可有了用云裁的衣衫?”
天后淡淡一笑,“后来嬈儿才告诉我,云并不能裁了做衣衫。我为此也十分懊恼,不过后来我却想起她和我说话时候,总是要未语先轻轻一笑。她笑了那一声,便是欺辱了我。如此,她死的也不算冤枉。”
天后说这些的时候,气质高华,神色从容,这个让人听着脊背发凉恐怖至极的故事,她却是娓娓道来,好似在说一件家常。
原来这便是上位者所思,逆她者亡。
这些对她来说,也许本就是家常,本就当如此。
”我实在讨厌被人欺辱,即便是被句辰欺辱。”天后微微蹙了眉,“从小他就顺着我,可是这一次,他却又不听我的话了。他说过的,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以前已经骗过我一次了,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如今他却还要再骗我一次。”
沉夜冷声问道:“所以不是为了京玉都之威?”
天后摇头又点头:”既是为了京玉都之威,也是为了他骗我。”
“你与他并无男女之情,不是么?”
“是啊,可他永远是我的弟弟,你懂不懂?”
沉夜几乎要忍耐不住了。
句辰是她弟弟,所以必须事事顺从她,以她为先?
对你好的太久了,所以便要一直好下去,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好恶?
否则,就要被视为背叛,就要被仇视,被消灭。
这个天后,比沉夜见过最凶残的凶兽还要让她胆寒。
沉夜冷声道:“除了为京玉都,为天帝,为你自己,还因为那句“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吧?你费尽一生心力都没有得到的东西,我和句辰却轻而易举得到了。所以我们两个人中必须死去一个,你才能睡得着觉。”
天后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沉夜:“你,胆敢!”
你胆敢说出这样冒犯的话?沉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虚空之中再次出现了那件沉静若水的破神衣。
破神居高临下,冷冷悬着,以一种绝对的藐视,随时准备着,取走沉夜的性命。
沉夜咬了咬牙,这一刻,她必须孤注一掷,“天帝之位本来就是你的,这三千世界至高无上的权力本来是属于你的,你却甘心将它拱手送人,你以为你可以换来一生一世一心一意,没想到你换来的却是十二宫天妃。每一次他娶新人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度过那些夜晚的?眼泪是不是都已经流干了?你好可怜,真的好可怜。”
天后眼中幽光大盛,眼看破神衣要再次缚住沉夜,沉夜却大喝一声:“句辰若真的死了,你的帝嬈会再娶十二宫天妃!”
在荒泽,当互相忌惮的两只凶兽决斗之前,如果身边环伺着其他凶兽,他们便不会轻易发动攻击。
天后和句辰如果是那两只决斗的凶兽,那么天帝会不会就是环伺的那只?
她赌,帝后并非如表面般的情深。她赌,那十二宫天妃就是插在天后心上的刺。
若是如此,那么天后就不会为了天帝尽心竭力。
沉夜决定孤注一掷,她睁大眼睛,盯着破神,等待着结果。
天后眯起凤眸,那神态好似随时要将沉夜碾碎,破神却迟滞了一下,没有落在沉夜身上。
沉夜抓住机会立刻道:“你之所以如今觉得放弃句辰也无所谓,因为你以为没了句辰,你便能占有空明天。可是有一点,你想错了,句辰也想错了。京玉都若杀了句辰,空明天不会臣服,他们不会与京玉都开战,但众星君会合力摧毁整个空明天。”
天后定定看着沉夜,但笑不语。
沉夜冷笑道:“你在先天帝膝下长大,掌控空明天的心咒,想必你已在什么幽微途径学会。只不过这个办法你并非从正路得来,所以并无完全的把握。”
天后眸子深深,看向沉夜,“你何来自信,如此笃定星君们会如此做?他们从小可是被被教导着心系苍生长大的,怎会忍心看着生灵涂炭?”
“赌一把?如何?”
沉夜不再多言,只看着天后。
天后的神色变化莫测,眸中那一抹青色转而跳跃起来,蜿蜒着长向眼底。
沉夜知道时机只在此刻,她努力平稳语气,看着天后道:“没有了空明天的牵制,瑶池便是唯一一个可以供应京玉都灵力所在,你猜到时候瑶池会如何?你猜到时候瑶池会不会凌驾在京玉都之上?”
沉夜看了蠢蠢欲动的破神衣一眼,继续道:“即便瑶池现在没有野心,但谁又能保证瑶池永远没有野心?你不觉得可疑吗?为何瑶池这些年突然灵果的效力和数量增加了这么多?更何况,这一切对你有什么好处?”
天后脸色虽是不善,却只是斜睨了沉夜一眼,道:“继续说。”
沉夜叹息一声才道:“巫仓老祖虽有威望,可他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你仔细想想,瑶池和你有什么关系?句辰和空明天才是你最大的倚仗。你们再吵再闹,在外人眼中,你们还是一体,甚至在天帝眼中你们也还是一体。所以,这一次送毒酒,是不是天帝对你的试探,你心知肚明。试探成功,你失去了最大的仪仗;试探失败,你便落了口实。天帝英明,竟立于不败之地。”
天后冷然道:“我与天帝从来心意相通,你居然敢挑拨?”
沉夜笑起来,她从容地将在她怀中句辰散乱的发丝轻轻整理好,缓缓道:“是么?我便是与一人分享句辰也是不能,何况与十二个人。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分成十二份。也不知那些天妃是何来历,也都与天后一样,出身高贵么?”
天后猛地睁大了眼睛,虚空中破神神光大放,一种深沉的杀意自破神中蔓延开来。
沉夜分明看到天后的眸子一缩,一种深沉的愤怒自那其中蔓延而出。
她动了真怒!真好!就在此刻!
沉夜紧紧盯着天后的眼睛,冷声道:“没有了句辰,没有了空明天,你有把握你还能有如今的权势么?你要把所有的一切只维系在一个男子对你的感情上?你可想清楚了,你真的要杀句辰?”
天后的神色阴晴不定。
沉夜看着天后,额头已经冒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明白,句辰生死,就在此刻。
沉夜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似在哄骗,似在诱惑,“只有句辰醒来,才有人永远护佑你,天帝才永远会敬他的天后。”
天后看着沉夜许久许久,终于,她又笑了起来,“我从未想过,我碧伽有朝一日会被一只蝼蚁辖制。然而,你的这番话的确让我无法动弹。”
沉夜看着天后神色,她已经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打在了天后最深的恐惧上。
要不要杀句辰,天后本来就很犹豫,所以她准备的是诛颜草。
这种号称见血封喉的毒药,却没有立刻要了句辰的命,那么这毒药中一定有什么古怪,她不知道。
而这古怪,就是句辰的生机。
天后微微垂目,以一种极度高傲的姿势,居高临下道:“我有一解毒之法,不知道你可有胆量冒险一试?”
“请说。”沉夜虽听天后如此说,可在句辰没有醒来之前,她绝对不会让自己有半分松懈。
天后笑道:“鲲鹏老祖曾私藏了一副瑶姬仙骨。瑶姬老祖有脱胎洗髓之大能,成仙之人只要魂魄不散,便可以此法起死回生。老祖陨身后仙骨不化,也皆因此大能。你若能取来仙骨,必定能替句辰脱胎洗髓,解诛颜草之毒。”
沉夜闻言,脸上并无喜色,只是装傻摇头道:“你刚才说的,诛颜草见血封喉。”
天后深深看了眼辰也怀中的句辰,道:“诛颜草虽见血封喉,可是句辰却已经成练成九转元灵之体,若有仙君一直注入灵力,还有九日方能死透,你还有九日的时间。”
沉夜却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她说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怕不怕,句辰醒来后,找你报仇。”
“他不会的。我和你说过,句辰是个很温煦的人,”天后摇摇头,叹息道。
沉夜抬头,只见天后此时眼中一片赤诚。
沉夜垂下眼眸,从此,她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眼睛里的赤诚。
天后笑了一笑,对沉夜道:“我自第一日见你,便替你选了个封号,初元普济慈化天妃,你看如何?”
句辰乃是句秧之子、空明天的主人,他的妻子得一个天妃的封号,也是理所应当。
天后说完,却已收起笑容。只见她一派雍容地轻轻挥手,身后立刻又齐整整列起漫天的女官仙娥,头上又盘旋了代表无上至尊权力的九条飞凤。
天威赫赫,原来如此。
天后飘然而去。
而沉夜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乌压压的星君。
不知道何处,一道惊雷劈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句辰还没有醒来,她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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