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打神雷鞭
能在京玉都这样骑着神兽横冲直撞到处跑的，也就只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端华帝姬了。
端华骑着食铁兽，瞬息已至沉夜面前。她急急问道：““听说父君后日要受刑？”
端华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今日身上的华服格外沉重，好似要将她的瘦小身子吃掉了。
沉夜冷笑道：“我现在就去劝句辰离开此处，受什么刑，玩笑似的。”
端华闻言，却咬住了嘴唇，拼命摇头，“你不知道父君的脾性。母君说过，万年前，曾有一个女子带领妖族攻入京玉都，便是你在沧海镜里看到的那一战。当年那个女子本领极大，父君本是不敌，却为了天下苍生，甘愿让南极之火淬炼仙体，后来竟还为此入了魔。父君心系苍生，如今凡间正值万年更替再造之机，虽有鲲鹏老祖引北冥之水，只怕凡间再造之后，要乱个几千年方罢休，如果没有父君护持天界，妖族、人族必定蠢蠢欲动，只怕到时候会引来天地浩劫。”
端华说到这里，竟然跳下食铁兽，对沉夜直直跪下。
沉夜听到她膝盖脆生生的一声响，吓了一跳。
是啊，自己一心说要去说服句辰和他走，可是句辰会和她走吗？
“父君是断不会舍弃苍生的，如今只有你可以救父君。沉夜，我求求你，救救父君。”
端华说完，竟是对着沉夜拜了一拜。
从未有人跪过沉夜，这跪着的还是平日里最趾高气昂的端华。沉夜看着跪着的端华，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便学着其他仙君的样子要扶起端华。
端华却不肯起来，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落下，“京玉都有天规，夫妻可以代为受过，你是父君未来的妻子。”
沉夜听到这话，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么简单，根本不用逼着让句辰去做他为难的事，不用去遁入什么混沌，不用舍弃什么苍生。
她又死不了，有什么可怕的？
沉夜突然觉得一阵轻松，笑了起来，因为心情好，她竟还用手为端华擦了擦眼泪，“原来如此简单，你早说便好。”
端华一下跳了起来，笑容绽放到一半，却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又惶恐起来，摇摇头道：“是我不对，我刚才过于担心父君，是我胡言乱语，这可是雷刑，你哪里受得住？”
沉夜笑嘻嘻的，“别的我或许怕，这个雷鞭子我可熟悉的很，并不怕，放心吧。”
端华却张大眼睛摇头道：“这可不是玩笑。父君都受不住八十一道雷刑，你如今虽然位列大罗金仙，可你的这个大罗金仙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你根基不稳，灵力不强，一鞭子下来，便要灰飞烟灭的。”
这话应该算是关心吧，可是端华说来，也不知为何，总让人听着有那么点屈辱感。
沉夜哭笑不得，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歇息，我再想想，去找句辰商量商量。”
端华一脸恍惚地被沉夜抱回到食铁兽身上。
沉夜看着她走远，却没有去找句辰。
雷刑，她真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在荒泽她天天要受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刑罚很疼很疼，可是她真的不怕。
句辰说过的，她这身凝肤仙子凝出的肉身，与荒鬼的一样强韧。
反正死不了，她去替句辰受这雷鞭子又何妨，大不了疼一场。
沉夜心念一转，却是问立在门口的侍卫道：“宣明星君现居何处？”
侍卫看向沉夜的眼神立刻变得怪异无比。
-
没有人愿意去宣明仙府，即便宣明如今在京玉都权势滔天，因为谁也不知道今天的宣明仙君是火冒三丈呢，还是暴跳如雷？
所以，当沉夜到访时，宣明仙府的守门童子甚至再三再四确认才去通禀。
童子通禀后，宣明果然不愿意见沉夜。
沉夜一点也不客气，取出袖中宣明的本命之晶，在手上把玩起来，口中道：“若我不小心将它捏碎了，不知道能不能再粘回去。”
本命之晶捏碎了，自然粘不回去的，宣明瞬息出现在了沉夜面前。
沉夜言简意赅说了来意。
宣明立刻回道：“绝无可能。”
沉夜又轻轻捏了捏手中的本命之晶，这一次沉夜用了一层灵力，那颗金灿灿的本命之晶竟微微裂开了一条缝。
“好奇怪，这么强大的本命之晶，本体竟如此脆弱。”沉夜笑道。
宣明的脸看起来好像也裂开了一般，连平日张口便喷的脏话都没力气骂出口了。
“你去打听打听，我天生混世魔王，从来不讲道理。你的本命之晶捏在我手中，如今我还肯与你说话，只因你对我还有用。我们不如交换个条件，让各自都满意，如何？”
沉夜说着，嘴角噙了一抹坏笑。
宣明看着沉夜，居然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比他骂人时看着还让人不舒服。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是不是真的要做个毁天灭地的混世魔王？”
沉夜不答，只问道：“那么你答应了？”
宣明看了眼沉夜手中的本命之晶，眯起了眼睛。
-
天刑台前，沉夜一身素衣。
她今日特意穿得单薄些，想着这样便可以让风将衣袂吹起，她觉得自己如此也有了几分仙人的模样。
沉夜认为，越是站在天刑台上，越是要讲风姿的。
她对自己十分满意。
宣明站在行刑台上，肃然问道：“沉夜仙子，天刑将至，雷鞭绝不容情，可想好了？”
沉夜闻言，抬眼看了眼肃立一旁的雷公电母。他们手执雷鞭，蓄势待发，脸上有一种好似要吞噬万物的神情，让人望之便胆战心惊。
这天刑台前必定罚过许多仙人，怨气森森，让人从心底涌起一种毛骨悚然。
沉夜想起荒泽的天刑，突然瑟缩了一下。
她想笑一笑，缓解下自己的紧张情绪，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她是怕的，当真是怕的。
她最怕疼了，那种蚀骨追魂的痛苦。
“可想好了？”这次却是站在宣明身旁的一位女官问的。
宣明身旁站着的这位女官，沉夜认得，正是那日侍立在天后身边的那位女官。
昨日宣明告诉她，她名唤献容，是天后的贴身女官，也是天后最信任的人。
献容微微垂目，看着沉夜道：“仙子与圣君并未大婚，仙子替圣君受过，乃是天后法外开恩。天后又允你提早一日行刑，并对圣君隐瞒此事，仙子可体谅天后的良苦用心？”
句辰与天后的故事，是沉夜自己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天后与句辰应是从小一块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虽然天后虚长句辰不少岁，他们的父君还是有意将天后和句辰凑成一对，只是他们注定没有姻缘牵绊，此事才做罢。即便如此，他们对彼此的情意也是与别个不同。
亏得句辰年少时如此风流过，沉夜如今倒有些感激。
而献容出现在这里，缘起于昨日沉夜与宣明的约定。
宣明特地替沉夜去求得天后相助，好让她代替句辰受过。
既然天后是句辰的师姐，从小与句辰一起长的宣明自然也与天后关系匪浅。在她认识的人里如果有谁能说动天后，想来只有他。而凑巧的是，她手里握着宣明最想得到的东西。
如此，她今日才能得以站在这里。
沉夜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恐惧压下去些，沉声回献容道：“我绝不反悔。”
沉夜刚一回答，第一道雷鞭已经伴着隆隆雷声落下，她只觉得浑身一震，神识深处已有一阵剧痛袭来。
沉夜还来不及细想，雷鞭已经一道道打下。
沉夜只觉得神识深处有一处爆开了，那阵剧痛从那处扩散，再扩散，好似有深红色的血肉在神识中翻涌着拉扯着，血淋淋地，一层层地被剥了下来。
疼……
疼……
疼……
沉夜疼得只想着快点死去，然而雷鞭子还是毫不留情地一次次落下，打在她的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挨了多少下，神识都渐渐模糊起来。
阿爹，阿娘，昆仆，耀，姮婆，句辰，荒泽......
仿佛有人将他们一点点从她的脑子中挖走，和那些深红色的血肉一起。
她的神海渐渐变得空濛一片。
“夜罗天......”
模糊间，沉夜听到有人唤她。
“句辰，没有几道了，快好了......”沉夜有气无力地道。
“句辰.....”
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然后她便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沉夜费力地抬起眼帘，看见了一个云遮雾绕的面具。
她笑了一笑。
原来是耀啊......
“蠢，好蠢......”
你说什么？你蠢还是我蠢？
沉夜笑着，摘下了耀的面具，少年那张有着丑陋疤痕的脸此刻看起来好苍白。
沉夜摸了摸他的脸。
耀却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消失了......
-
沉夜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榻上。
原来是个幻境，沉夜红了脸。
危机时刻，她心中竟然还是指望着耀来救她……
怎么就想到了耀呢？
真是不该，以后再也不能如此，她严厉告诫自己。
沉夜艰难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皮肉还在。她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傻？竟然独自跑去受那雷鞭，亏得你这点修为，竟然受住了。”姮婆看见沉夜醒转，叹息道：“你可知道这雷鞭也叫打神鞭，不同一般雷刑，打的是神识。”
沉夜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水晶心还好端端地跳动着。
沉夜疑惑道：“莫不是这些时日我修炼了魂力，所以抵挡住了这雷鞭？”
姮婆吃惊道：“你竟在修炼魂力？”
沉夜点了点头，将魂珠的事情与姮婆说了。
姮婆闻言，皱眉道：“即便如此，以后也不可再这样鲁莽了。若小辰再晚去几步，你的神识便要涣散，不死也定是要疯的。”
“什么？句辰还是来了？他现在如何？”沉夜吃惊地大呼，便要站起，却因为这一动，痛得她立时呕吐起来。
“你足足受了四十道雷鞭，剩下的是小辰自己受的。”姮婆叹了口气，缓缓道：“还好你替小辰受了这四十道，如今他已在调息，无需太过担心。”
沉夜挣扎着就要坐起，姮婆手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她的身体立刻软了下来。
“怎么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姮婆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
沉夜再醒来时，看见句辰单手拄头，坐在她的榻前。
她想起那日醉酒，他也是这样坐在她的塌前等她醒来。
她突然觉得像喝了蜜酥酥的酒一般，醺醺然的。
只是眼前的句辰脸色惨白，隐隐还透出一阵青色，那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紧紧闭着，好似再也没有力气睁开。
沉夜静静地，只看着句辰。
时光流转，这一刻，便是沧海桑田。
沉夜突然想起句辰说的一生一世，那么，这一刻，便是她的一生一世么？她想。
“父君......”
端华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沉夜的沉思。她微微叹息了一声。
端华走了进来，坐在句辰身边，轻轻地摇晃他。
句辰却仍是紧闭双眸。
沉夜轻声道：“让他再睡会。”
“父君这是怎么了？”端华突然对着沉夜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成婚，父君怎么会变成这样？”
端华越骂越气，挥起小拳头竟然捶向沉夜胸口，一边捶一边大骂道：“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
端华并未用灵力，所以捶得一点都不疼。
可她突然又变得如此孩子气起来，沉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心中却也觉得的确都是怪她。她当真有些悔恨，自己为何就生出了非要成婚的念头？
可她是荒鬼，荒鬼要想在一起，是一定要成婚的......
沉夜颓然下去，不知如何让自己脑中这两个混乱的思绪休战。
“端华，与她无干。”不知何时，句辰竟已经幽幽转醒，出声制止端华。
端华听到句辰的声音，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句辰怀中。
沉夜听到句辰因为端华的撞击一声闷哼，忍不住替句辰疼了一下。
句辰却只是慈爱看着端华，将她的身体慢慢扶正，说道：“我本就下定决心，此生一定要与沉夜仙子成婚，又怕她不同意，才一直忍耐不说。以后不可以和沉夜仙子如此说话。”
端华闻言，眼泪倒止住了。她看看句辰，又看看沉夜，道：“父君撒谎，父君是被她逼的，端华不信，端华绝不相信。”
端华说着，站起来跑了出去。
句辰看见端华瘦瘦小小跑远的身影，叹息了一声，抱歉地看着沉夜道：“她心智未全，你别与她一般计较，过段时日会好的。”
沉夜撇嘴问道：“倒是该说说了，端华与你，到底如何结缘的？”
句辰凝眉，道：“说来，只因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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