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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还有活着的没有?


“轰轰轰!”

天空被烧成了铁锈色。

那不是晚霞,也不是朝霞,是凝固汽油弹和炮弹炸起的烟尘,被烈火烤成了浑浊的赭红色,悬浮在书堂站高地的上空,久久不散。

远远望去,那片不到一百米高的土坡,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锅扣住,锅底下翻腾着黑色的浓烟和暗红色的火光。

凯恩站在后方指挥所外,双手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书堂站高地的方向。

他的军装依然笔挺,领口的风纪扣依然系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急了。

时间并不在他这边。

他的参谋长刚刚递来了一份,来自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的急电。

沃克中将的措辞无比严厉。

龙源里方向,美2师和英29旅的进攻全部受阻,骑兵第1师在三所里撞得头破血流,志愿军的合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如果美3师不能尽快打通松骨峰,第八集团军的整个右翼将被彻底锁死,到那时候,别说救援龙源里,连美3师自己都会被困在这条该死的公路上了。

所以凯恩必须碾过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火力全开,不要节省炮弹,给我狠狠的炸!!”

凯恩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到炮兵阵地上。

作为美军在朝鲜战场上最精锐的步兵师之一,凯恩手里还有整整三个炮兵营。

两个105毫米榴弹炮营和一个155毫米重型榴弹炮营,再加上团属迫击炮连和化学迫击炮连,总计超过七十门各型火炮。

此刻,这些火炮在松骨峰北侧,和西侧的多个发射阵地上同时展开。

炮管一排排地扬起,在不同的仰角上指向同一个目标,书堂站高地。

炮手们脱掉了外套,穿着单薄的衬衫,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搬运炮弹,汗水在额头上结成冰碴又被震落。

装填手把一百零五毫米炮弹推进炮膛,炮闩闭合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炮长高高举起手臂,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开炮!”

“轰轰轰!”

齐射的声浪,像是要把天空撕开。

数十发炮弹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越过松骨峰的山脊线,砸向那个已经被硝烟笼罩的土坡。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凯恩的命令是“打光所有炮弹”,炮手们发疯似的重复着装填、闭闩、发射的动作,炮管打到发红。

有人把水壶里的水浇在炮管上降温,水瞬间汽化,在炮位上腾起一团团白色的蒸汽。

炮弹落在了书堂站高地上。

从松骨峰主峰阵地上望过去,那个画面像是一部无声的恐怖电影。

炮弹落下的瞬间,地面上腾起一团黑色的泥柱,冻土和碎石被炸得飞起几十米高,然后在空中散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又凋零。

“轰隆隆!”

“轰隆隆!”

冲击波沿着山坡向外扩散,把枯草和灌木连根拔起,把积雪掀起又融化,把空气中所有的氧气都挤走,留下一个短暂的真空。

然后空气倒灌回来,发出一种类似巨兽喘息般的低沉啸声。

一炮接一炮,一团接一团,整个书堂站高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泥锅。

北侧土坡,那个三排守了一整个上午的地方,在无数轮炮击中被炸得面目全非。

那些被战士们用冻裂的手指,挖出来的散兵坑,在155毫米重炮的面前,脆弱得像沙子。

一发重型炮弹直接落在一个散兵坑的边缘,坑里的三名战士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击波和弹片吞没了。

弹坑的直径足有三米多,深度超过一米,爆炸后留下的坑底还在冒着热气,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烧结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硬壳。

南侧山坡,一排的阵地,同样在承受着毁灭性的打击。

一排长在炮击开始前,就让战士们分散到各个弹坑里,但炮火的密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有些弹坑被第二发炮弹精准地命中,整个弹坑里的战士全部阵亡。

炮弹不会落在同一个弹坑里,但当炮火足够密集的时候,“不会落在同一个弹坑里”,就成了一个残酷的笑话。

一发105毫米炮弹落在一块岩石旁边,岩石被炸成了碎片,碎石像霰弹一样向四周飞散,把周围几个弹坑里的战士打得浑身是血。

中央高地,二排的阵地,被化学迫击炮的燃烧弹覆盖。

白磷在空气中自燃,粘稠的火团四处飞溅,碰到什么就烧什么。

泥土在燃烧,枯草在燃烧,弹药箱在燃烧,人的衣服、皮肤、头发也在燃烧。

有一个战士全身都被白磷点着了,他从火海里冲出来,在地上翻滚,在冻土上蹭,在雪堆里滚,但白磷遇氧就燃,怎么扑都扑不灭。

他最后不再挣扎,从腰间拔出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踉踉跄跄地朝着山坡下美军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被火焰吞没了。

手榴弹在他手中爆炸,火焰被冲击波吹灭了一瞬间,然后重新燃烧起来。

后方反斜面,迫击炮排的阵地上也落下了炮弹。

美军炮兵显然通过弹道,反推锁定了志愿军迫击炮的大致方位,一轮覆盖射击,精准地砸在了那处凹地里。

四门迫击炮中的两门被直接炸毁,炮管扭曲得不成样子,弹药手被弹片削中了颈部,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枚炮弹。

弹药箱被殉爆,迫击炮弹接二连三地炸开,反斜面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弹片陷阱。

活着的炮手们拖着受伤的战友,往山坡后面爬,身后留下了长长的一道道血痕。

二十分钟。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硝烟开始缓缓散去的时候,书堂站高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那个长满了枯草和灌木的小山坡,现在变成了一片焦黑的荒原。

山坡上到处都是弹坑,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勺子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挖搅过。

有些弹坑里积着暗红色的水,那是血和融化了的雪水混在一起。

焦黑的泥土还在冒着烟,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把表面的灰烬吹开,露出下面还在微微发红的硬土。

树枝上挂着残缺的衣物碎片,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整个山坡上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在松骨峰主峰阵地上,范天恩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打过无数次硬仗的人,飞虎山上面对美军飞机大炮的时候他没抖过,噶日岭翻雪山的时候他没抖过。

但此刻,透过望远镜看着书堂站高地上的惨状,他端望远镜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整座高地上,只有火焰,没有再看到一个站着的身影。

他放下了望远镜,眼眶发红,低声下令道:

“告诉一营长,准备接应3连后撤,如果......如果还能撤下来的话。”

命令传下去了,但范天恩知道,这道命令可能没有意义。

.........

书堂站高地上,戴如义正在从一个土堆里往外爬。

他是3连连长,炮击开始的时候,他正在北侧土坡三排的阵地上检查弹药配给。

第一发炮弹落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冲击波把他掀进了一个弹坑,紧接着落下的泥土和碎石把他埋了半截身子。

他从浮土里挣扎着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全是泥土和硝烟的苦味。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蝉同时在他耳膜上鸣叫,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知道自己的耳膜被震破了。

他用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把下半身从泥土里拔出来。

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低头一看,一块弹片从大腿外侧划过,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把裤腿浸得透湿。

他咬着牙爬出弹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书堂站高地的全貌。

他的视野在一瞬间模糊。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戴如义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十七岁参军,打了无数场仗,见过无数战友牺牲,每一次他都是红着眼眶把眼泪憋回去。

但这一次他憋不住了,眼泪顺着满是硝烟灰的脸颊流下来,冲出两道浅沟,在下巴上汇成了浑浊的水滴,滴在脚下烧焦的泥土里。

他的连队,他的一百多号兄弟。

此刻散落在这片烧焦的山坡上。

他在北侧土坡看到了一具焦黑的遗体,蜷缩在弹坑底部,双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枪已经被炸得不知去向。

从身形上他认出了那个人,是三排的一个班长,姓刘,前几天翻噶日岭的时候,还在跟战友们讲笑话,说打完这仗回家娶媳妇。

现在他蜷在这里,全身的皮肤都被烧成了焦炭,只有蜷缩的姿势,还在诉说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痛苦。

他在中央高地看到了一条胳膊。

那条胳膊从肩膀处被弹片整齐地切断,落在距离身体好几米远的地方,手指还死死地攥着一枚手榴弹,指节已经僵硬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污。

戴如义不知道这只手是谁的,他认不出来,也不忍心去认。

他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枚手榴弹从僵硬的手指里掰出来,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他在南侧山坡的弹坑里看到了两个抱在一起的战士。

他们大概是在炮击的时候扑进了同一个弹坑,然后一发炮弹就落在了弹坑边上,冲击波和弹片在一瞬间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他们的姿势还保持着互相掩护的样子,上面那个人的身体挡住了弹片,下面那个人被压在底下,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把弹坑底部的泥土染成了深黑色。

戴如义跪在了焦土上。

他膝盖落地的地方,刚好有一个被烧焦了一半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还能看到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一个战士在行军路上写的家信,没来得及寄出去。

“娘,我在朝鲜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您别担心......”

字迹在这里断了,后面的纸页被火烧成了灰烬。

戴如义把那半页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撑着地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泪和泥土把袖口糊成了一片泥浆。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片被烧焦的山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嘶吼声沙哑、撕裂、带着血腥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穿过还在燃烧的火焰,和还在冒烟的黑烟,传到了山坡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活着的没有?还有活着的没有!”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回声撞在弹坑边缘又被弹回来,一遍遍地重复着。

“活着的没有......活着的没有......活着的没有......”

没有人回答。

戴如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咬着牙,把声音提得更高,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生疼。

“还有活着的没有?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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