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本宫不喝,他如何安心
“母后,别喝。”
盛清鸾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向沈明珠握着的汤盅,指尖径直穿透了薄胎白瓷。
什么都没碰到。
现实躯壳里毒发的绞痛在灵体中翻江倒海。
她只能双膝砸在案前,看着沈明珠端起那碗参汤,仰头饮尽。
“再喝……你会死的。”
嘶哑的喊声撞在空荡的殿柱上,激不起半点回音。
沈明珠咽下最后一口汤汁,将空盏搁回案面。
李忠深深垂着头,连呼吸都死死憋住,弓身行礼。
“娘娘歇着,奴才告退。”
他转身退下。
殿门闭合。
伺候在侧的嬷嬷终于绷不住,递上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您明知这汤有毒,为何还要喝?”
沈明珠接过帕子,缓缓抹去唇角的汤渍。
“本宫若不喝,皇上如何安心?”
她抬起眼,看向殿外沉得压人的天际。
“他不安心,便不会放过沈家,更不会放过阿恒与阿鸾。”
嬷嬷双膝一软砸在地上,泪水砸湿了青砖。
“可娘娘的身子……”
“本宫死了,总比他们死了好。”
沈明珠指尖微收,帕子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只是本宫死后,无颜去见先帝。”
“他托付给本宫的事,本宫怕是做不到了。”
盛清鸾定在原地。
先帝托付之事?
殿外突兀的脚步声碾碎了她的思绪。
崔嬷嬷跨过门槛,唇角高高挑起,眼珠子却往下斜。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醒了,让您过去伺候。”
嬷嬷咬紧牙关,“娘娘刚用了药,太后娘娘怎能……”
“太后的口谕,谁敢违抗?”
崔嬷嬷冷眼扫过去,“皇后娘娘,请吧。”
沈明珠站起身,抚平衣袖。
“走。”
盛清鸾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踏入慈宁宫。
太后端坐主位,面前摆着满桌珍馐。
她眼皮一抬,“皇后来了。”
“来,替哀家布菜。”
沈明珠一言不发,行至桌旁,捏起银箸。
太后嚼得极慢。
每一道菜,每一口汤,都要沈明珠亲自夹入碟中。
一炷香。
两炷香。
一个时辰熬过去,沈明珠悬腕的手止不住地细颤,唇上褪得不见一丝血色。
太后搁下筷子,斜睨过去,“皇后身子怎么这样差?”
“莫不是心里有怨,伺候哀家都不尽心?”
沈明珠垂首,“臣妾不敢。”
太后发出一声冷笑,“你最好不敢。”
“沈明珠,你既坐了皇后的位置,就该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便是死抓着,也守不住。”
盛清鸾立在桌旁,死死盯着太后咀嚼的嘴脸,指甲几乎抠穿虚无的掌心。
她碰不到任何人。
只能看着沈明珠低头应是。
看着那具残破的病体,一步步挨出慈宁宫的门槛。
日子在幻境中飞速流转。
凤仪殿的参汤从未断过。
慈宁宫的折辱也日日翻新,抄经、侍疾、殿外罚站。
沈明珠每日咽下毒汤,梳妆妥帖,去慈宁宫受人践踏。
盛清鸾跟在身侧。
最初她还会嘶吼,会徒劳地挥手阻拦。
后来便只剩死寂。
……
中秋夜,凤仪殿静得骇人。
沈明珠病得下不来床,缺席了宫宴。
小阿鸾被宫女哄着去了大殿。
盛清鸾提着裙摆,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宫道上狂奔。
含元殿内,外邦进献的玉佛供在高台。
一名端着果盘的宫女路过小阿鸾身侧,脚踝突兀地一折。
果盘倾覆。
小阿鸾被撞得往前踉跄,两只手下意识撑向玉佛底座。
轰。
玉佛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丝竹声戛然而止。
太后沉下脸,“好大的胆子。”
小阿鸾吓得毫无血色,僵在原地,“不是阿鸾……”
“毁坏贡品,藐视邦交,按宫规当受杖责。”
太后视线冰冷,“拖出去,打。”
“皇祖母。”
盛清恒冲出坐席,挡在小阿鸾身前。
七岁的孩子身板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是孙儿没看好妹妹,孙儿愿替妹妹受罚。”
小阿鸾攥住他的袖子,抖成一团,“哥哥,不要。”
盛清恒偏过头,按了按她的发顶,“别怕。”
太后眼底掠过寒芒。
“兄妹情深,倒是叫哀家感动。”
“既然太子愿意替,那便成全他。”
盛清恒被内监死死按在长凳上,沉香木板重重砸下。
盛清鸾合身扑上,虚幻的魂体严严实实覆在盛清恒背上。
木板毫无阻碍地穿透她,结结实实砸中皮肉。
一下。
又一下。
盛清恒死咬着牙,冷汗砸进地砖缝隙,愣是没漏出半声痛哼。
小阿鸾哭喊着往前撞,被宫人死死绞住手臂。
“别打哥哥!”
“阿鸾错了,阿鸾以后再也不碰玉佛了。”
盛清鸾跪在长凳旁,眼眶酸涩得发疼。
木板带起尖锐的风声。
沈明珠跌跌撞撞扑进殿内时,盛清恒已然痛晕过去。
她强撑着跪伏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阿恒年幼无知,求陛下饶他一命。”
盛元帝端坐高台,视线阴鸷,“皇后,太子犯错,自该受罚。”
沈明珠扬起脸,眼底没有泪,只有烧不尽的恨。
“陛下,他是你的儿子。”
盛元帝避开那道目光,“送太子回东宫,传太医。”
那一夜,沈明珠守在东宫榻前,坐到天明。
中秋宴后,沈明珠每日都将两个孩子召进凤仪殿。
取指尖血。
盛清恒次次蹙眉,却半句不问。
小阿鸾抱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抬头,“母后,阿鸾的血能治病吗?”
沈明珠抚着她的发丝,“能。”
待孩子离去,沈明珠端出一个木盒,内里蜷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虫子。
两滴血落入盒中,虫身扭动,将鲜血蚕食殆尽。
盛清鸾立在案前,视线锁死在那个木盒上。
三个月后。
凤仪宫破天荒地备下了一桌酒菜。
沈明珠换上昔年最爱的宫装,施了浓脂厚粉,却依旧压不住满面死气。
盛元帝跨入殿内,脚步微顿,“皇后今日倒有兴致。”
沈明珠执壶斟酒,唇角勾起弧度。
“从前是臣妾糊涂,总惹陛下不快。”
“这杯酒,权当赔罪。”
盛元帝审视她片刻,探手覆上她的手背。
“你想通就好。”他举杯饮尽。
沈明珠再次满上。
一杯接着一杯。
盛元帝杯杯见底,紧绷的肩背逐渐垮塌在隐囊上。
“明珠,你早该如此。”
“朕从未想过要废你。”
沈明珠笑而不语。
待盛元帝彻底醉死在榻上,她缓缓从袖袋摸出木盒。
盖子掀开。
黑虫已长至半指长,腹部透着诡异的暗红。
沈明珠行至榻前,两指捏开盛元帝的下颚。
黑虫顺着鼻息钻入。
盛元帝眉头拧起,翻了个身,重归死寂。
半月后。
沈明珠彻底下不来榻。
盛清鸾守在床沿,看着床榻上那具形同枯木的躯体,喉间梗着浓烈的血腥气。
嬷嬷将盛元帝请入殿内。
盛元帝负手立在床前,眉头深锁。
“皇后,你病成这样,何必还折腾。”
沈明珠睁开眼,“皇上,臣妾要死了。”
“你可满意?”
盛元帝面色骤沉,“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沈明珠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他的明黄袖口。
“臣妾死前,要你发誓。”
“善待阿恒,不得废黜他的太子之位。”
“护着阿鸾,不得找沈家麻烦。”
“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盛元帝猛地挥袖甩开,“荒唐。”
“让朕发誓?沈明珠,你疯了?”
沈明珠笑出声来,“陛下不发誓也无妨。”
“那便同臣妾一起去死。”
盛元帝脸色终于变了,“你什么意思?”
沈明珠直勾勾盯着他,“陛下还记得半月前那夜吗?”
“臣妾给你灌了酒。”
“你醉后,臣妾给你下了蛊。”
盛元帝猛地拂袖,“荒谬!”
沈明珠探入枕下,摸出一枚骨哨。
抵在唇边,气流催动。
盛元帝双膝重重砸在脚踏上,十指死死抠住头皮。
冷汗成串砸落,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团。
“停下!”
他撞在床柱上,连牙齿都在打颤。
“沈明珠,停下!”
哨声歇止。
沈明珠灰败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残忍的笑。
“发誓。”
盛元帝死死盯着她。
许久。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一字一顿。
“朕发誓。”
“朕有生之年不废黜盛清恒太子之位,护住盛清鸾,不动沈家。”
“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沈明珠指尖一松,骨哨滑落。
盛元帝大口喘着粗气,“解蛊的法子,交出来。”
沈明珠朝他勾了勾手指。
盛元帝俯身凑近。
她微微张开嘴,什么都没说,枯瘦的手臂从半空直直坠下。
盛清鸾跪在地上,泪水砸在手背,“母后!”
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撕裂了整个凤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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