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裴琰过往
十日时间很快过去。
清芷宫内静雅,夏禾捧着烫金名帖,缓步走入内殿。
盛清鸾正坐在案前,翻看钱多金送来的暗线回报。
“殿下,离国大皇子递了帖子。”
盛清鸾指尖压住纸页边缘,没有抬头。
“说了什么事?”
夏禾低声回禀,“帖子上说,有关春猎刺客。”
盛清鸾这才放下手中的密报。
“备轿,出宫。”
……
半个时辰后。
醉仙楼,二层雅间。
拓跋烈坐在窗边,面前的青瓷茶盏未动半分。
听见推门声,他站起身。
“六殿下。”
盛清鸾越过他,径直走到对面落座。
“大皇子查到了什么?”
拓跋烈将一张薄薄的信笺推到她面前。
“春猎那日刺杀的人,查到他们首领了。”
盛清鸾没接。
拓跋烈盯着她的眼睛,“秦司。”
盛清鸾目光一凝。
秦司。
这个名字她见过,前废太子的贴身侍卫,当年早已随废太子一党被诛灭。
盛清鸾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
“大皇子查得挺快。”
她语气凉薄。
“看样子,之前大皇子是没把本宫的事放在心上。”
拓跋烈眼底闪过几分阴郁。
“殿下说错了,之前也一直在查,只是查不到。”
他倾身上前,“这次,是有人故意让本皇子查到的。”
盛清鸾抬眼,“谁?”
“查不到。”
盛清鸾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连谁给的局都不知道,你就敢拿来见本宫?”
拓跋烈不避不让。
“我只负责把消息交给你,至于是谁,是殿下的事。”
盛清鸾将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消息,本宫收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身后传来拓跋烈低沉的声音。
“月儿已经封妃,还请六殿下对她手下留情。”
盛清鸾回头。
拓跋烈坐在原处,身形隐在窗外的逆光中。
盛清鸾眼尾挑起一抹冷意。
“只要她不作死,本宫自然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木门开合。
拓跋烈靠着窗,看着那辆挂着皇室徽记的马车驶离醉仙楼,渐渐融入长街的人流。
……
清芷宫内。
盛清鸾刚换下外衫,夏禾便快步走入。
“殿下,陆将军求见。”
盛清鸾理着衣袖的手指停住,“让他进来。”
陆时峥步入殿内,规矩行了大礼,视线垂在金砖上,没有逾矩半分。
“殿下。”
盛清鸾坐回榻上,“查到了?”
陆时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裴琰进裴家之前,确实不是裴家的人。”
盛清鸾接过信。
陆时峥声音低沉,“他幼时一直住在一处旧宅里,那宅子的主人,是沈昭。”
盛清鸾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昭。
那个护送废太子妃逃亡的侍卫沈昭。
她将信纸压在案上,看向立在下首的男人。
“你怎么查到的?”
陆时峥沉声回禀。
“殿下让钱多金传话后,臣去翻了旧军籍和当年京中宅契。”
“裴琰的过往被抹得很干净,但沈昭作为东宫旧人,他名下的宅契没有动。”
“臣用的是靖远军的暗线,没有惊动旁人。”
盛清鸾收回视线,“去叫裴琰。”
陆时峥猛地抬头。
盛清鸾语气平静,“你也留下。”
陆时峥喉结滚了滚,终是低头应下。
“是。”
一个时辰后。
裴琰踏进清芷宫,一眼便看见立在殿内侧方的陆时峥。
裴琰脚步微顿,随后视线扫过陆时峥按在刀柄上的手,眼底浮起几分狎昵的嘲弄。
“殿下召臣,还特意留了陆将军在场。”
他缓步走近,尾音拖长,“是想让臣看什么热闹?”
盛清鸾将案上的信纸推到桌沿,“裴大人,说说吧。”
裴琰垂眼看去。
看清上面的字迹,他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纸页在他掌心慢慢被揉皱。
“殿下想知道什么?”
盛清鸾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冽。
“你到底是谁?”
裴琰抬头,目光越过她,直直刺向陆时峥。
他扯开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陆将军费尽心机查我,竟没查出我是谁?”
盛清鸾指节叩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裴琰。”
裴琰收回视线,对上盛清鸾的眼睛时,声音又恢复了温和。
“殿下,让他出去,我就把一切都告诉您。”
陆时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盛清鸾端坐不动,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既然裴大人不想说,那便请回吧。”
裴琰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将那团揉皱的信纸随手丢在地上。
“行,不出去就不出去。”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余光扫过陆时峥。
“陆将军要听,那就坐着吧,故事长着呢。”
裴琰视线转回盛清鸾身上,一字一顿。
“沈昭是我的生父。”
陆时峥眉头拧紧,“沈昭至死未曾成婚,何来子嗣?”
裴琰眼底透出几分讥诮,“没成婚,不代表没有孩子。”
……
十八年前。
江南,梅雨季。
大雨倾盆,破败的城隍庙里漏着水。
沈昭靠在发霉的草垛上,腹部被利刃贯穿,鲜血将身下的干草浸透。
他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拿着银子,滚。”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刀横在身前,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农家女。
女人没有接那锭沾血的银子。
她咬着苍白的嘴唇,撕下干净的裙摆,用力按住他不断涌血的伤口。
“我叫阿荔。”
女人的手抖得厉害,眼神却出奇的倔。
“是我把你从河沟里拖出来的。你若是死了,我这半天的力气就白费了。”
那一夜,雷雨声掩盖了破庙里的血腥气。
沈昭伤得太重,高烧退了又起,在这破庙里生生捱了半个月。
阿荔便日日采药、熬粥,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刀口舔血的暗卫,习惯了阴谋与杀戮。
他从未见过这样笨拙又固执的善意。
伤好大半的那一日,东宫的信鸽落在了窗棂上。
沈昭知道,他该走了。
那一夜没有雨。
阿荔坐在油灯下缝补他那件破损的夜行衣。
沈昭从背后抱住了她。
在这个随时会丧命的世道里,他终究贪恋了这一抹人间烟火。
那是极尽压抑又疯狂的一夜。
天亮时,沈昭穿上缝补好的夜行衣,将一枚玉佩塞进阿荔手里。
“等我回京办完差事。”
他看着女人的眼睛,许下这辈子唯一的诺言。
“我就来接你。”
他消失在晨雾中。
回京后,沈昭跪在东宫大殿。
“殿下,臣想娶一女子。”
废太子用火箸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头也没抬。
“等这桩案子结了,孤亲自为你主婚。”
可这桩案子,牵扯太广,一拖就是三年。
三年后,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牵着一个三岁的幼童,敲开了沈昭私宅的门。
“你可是沈昭?”
老妇双手呈上那块熟悉的玉佩。
“阿荔没福气,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去。”
老妇把瑟缩的幼童推上前。
“这是您的孩子。”
沈昭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眉眼像极了自己的孩子,手脚冰凉。
他没有接那块玉佩。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满了白霜。
“留在这里。”
沈昭转过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此后又是几年。
直到龙武门之变前夕,东宫大势已去。
深夜,沈昭浑身是血地踹开私宅的门。
他一把抱起熟睡的孩子,冲进杀声震天的雨夜。
“去裴家!”
沈昭将孩子强硬地塞进心腹怀里。
“告诉裴尚书,该还我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而那个孩子,成了裴家的幼子。
……
“这就是全部。”
裴琰的声音在清芷宫内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
盛清鸾坐在椅上,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故事合情合理,甚至透着令人窒息的遗憾。
可太顺了。
顺到就像是裴琰早就打磨好了一切细节,专门等着在某一日,天衣无缝地讲给她听。
沈昭既然能在死前把孩子藏进裴家,就说明他早有后手。
裴家又凭什么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替前废太子的贴身侍卫养孩子?
盛清鸾面色不显,指尖轻轻划过金丝楠木的扶手。
“裴大人曾经不过是一个孩子,如何知道如此清楚?”
裴琰看着她,没有接话。
盛清鸾倾身向前,目光极具压迫感。
“秦司告诉你的?”
裴琰弯腰,捡起地上那团被他丢弃的皱纸,指腹一寸寸将它抚平。
“殿下,居然都查到秦叔了。”
“殿下知道臣的身份,准备如何做?”
他抬起头,直视盛清鸾。
“让陆将军押着臣去大殿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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