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儿臣来给父皇引荐一个人
勤政殿殿门被推开，殿内灯火通明，廊下阶前，却不见半个内侍值守。
盛元帝脚步微顿。
扶着他的内侍也跟着停住，低了头不敢出声。
今夜本就心烦，胸口那阵闷意被酒气顶着，压得盛元帝脸色难看。
“人呢？”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御案旁一盏孤灯烧着。
盛元帝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门后忽然响起一道低哑的女声，“罪妇叩见陛下。”
盛元帝脚步猛地停住。
御案前跪着一个妇人，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头发梳得整齐，双手贴着冰冷的砖面。
盛元帝借着微弱的灯火看过去。
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喝多了。
“皇后？”
他声音发沉，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谁准你来勤政殿的？”
跪着的妇人没有回答，慢慢抬起头，灯火照亮了她的脸。
盛元帝脸上的怒意彻底僵住。
那张脸太像了。
没有养尊处优的富贵气，眼角布满细纹，唇色干白，皮肤被风霜磨得粗糙不堪。
可眉眼、鼻梁、下颌，全和魏皇后一模一样。
盛元帝扶着桌角的手骤然收紧，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你是谁？”
魏娇娇眼眶通红，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唤了一声。
“陛下。”
盛元帝脸色铁青，这声音也像，只是更哑，更沉，像在砂砾里滚过。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内侍：“谁把人放进来的！”
内侍吓得双膝砸地。
勤政殿外，含元殿的歌舞声还隐约飘荡。
殿内却冷得发寒。
屏风后忽然响起木轮碾过地面的轻响，盛元帝猛地看过去。
盛清浔转动轮椅，从屏风阴影处出来。
他穿着宴席上的深蓝团花袍，推轮椅的太监垂着头，死死盯着脚尖。
盛元帝眼神发厉，“你在这里做什么？”
盛清浔停在妇人身侧，抬起头，直视坐拥天下的父皇。
“儿臣来给父皇引荐一个人。”
盛清浔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向地上的妇人。
“她叫魏娇娇。”
魏娇娇肩膀剧烈一颤。
盛元帝脸色大变，这个名字他知道。
魏家早死的长女，在魏皇后入潜邸后不久就病逝的那个女儿。
“荒唐！”
盛清浔笑出了声，笑声很轻，落在空旷的殿内却极其刺耳。
“父皇也觉得荒唐？”
盛清浔转头看向魏娇娇，“告诉父皇，你是谁。”
魏娇娇重重磕下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罪妇魏娇娇，魏家当年‘病逝’的长女，与凤仪殿那位是双生姊妹。”
盛元帝的呼吸滞住了。
他想厉声呵斥，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就摆在眼前。
魏娇娇伏在地上，字字泣血。
“当年她入潜邸前伤了身子，难以有孕。”
“魏家为保地位，谎称罪妇病逝，实则将罪妇囚于潜邸和凤仪殿暗室。”
“每逢陛下留宿，灯灭之后，送上榻的人便换成了罪妇。”
殿内死寂，跪在地上的内侍抖得像筛糠。
盛元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帝王被臣妻蒙骗，被魏家愚弄。
被两个双生女当成配种的牲畜在床榻间随意调换。
这是把大靖皇室的脸皮撕下来，扔在烂泥里踩。
“住口……”
盛元帝指节泛白。
魏娇娇没有停，“罪妇替她承宠，替她受孕。”
“四殿下，还有十一公主，皆是罪妇拼死生下的骨肉。”
盛元帝眼前猛地一黑。
盛清霜。
盛清浔。
凤仪殿最得意的一双儿女，全不是魏皇后亲生。
盛清浔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摇摇欲坠。
“父皇现在看出来了吗？”
他扯起嘴角。
“儿臣今日才知道，自己敬了十几年的母后，原来是个夺人生子的毒妇。”
“闭嘴！”
盛元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镇纸滚落，砸在金砖上。
“她早就死了……魏家说她早就死了。”
盛清浔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的旧纸，重重拍在御案边缘。
“父皇若觉得她空口无凭，自己看。”
“这是太医院当年的陈年脉案。”
盛元帝死死盯着那叠纸，没有接。
盛清浔看向魏娇娇，“把手伸出来。”
魏娇娇慢慢撸起左袖，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露在灯火下，腕骨上方，一道半月形旧疤清晰刺目。
盛清浔道：“魏家长女幼年落水，腕留半月疤，魏家旧人皆知。”
盛元帝的目光像被那道疤烫了一下。
魏娇娇手指发颤，扯开领口的粗布旧衣，心口正中，几处发黑的针孔印记深入肌理。
“生十一公主时，罪妇血崩。”
“太医用极猛的虎狼药，配以金针死死封住心口穴位吊命。”
魏娇娇仰起头，眼底满是恨意。
“陛下大可以去查验当今皇后。”
“她那养尊处优的身子上，有没有这些生儿育女留下的催命印记。”
铁证如山，字字诛心。
盛元帝一把抓起御案上的脉案，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太医署的红印。
生产记录。
血崩、金针、封穴。
每一个字，都和魏娇娇身上的痕迹严丝合缝。
盛元帝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凤仪殿后方从不许宫人靠近的偏殿。
这十几年来的恩宠，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撕啦——”
脉案被盛元帝生生撕成两半。
他猛地抬手，将御案上的奏折、笔筒、砚台尽数扫落。
墨汁飞溅，洒在明黄的龙袍上。
“毒妇……”
盛元帝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来人！”
“给朕把那个毒妇拖过来。”
……
含元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依旧喧天。
舞姬的水袖在殿中央翻飞，带起阵阵香风。
盛清鸾坐在席位上，慢条斯理地剥开第二只蜜桔。
殿外忽然传来异响。
甲胄碰撞的沉闷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杂沓脚步，穿透了乐声。
沈墨握着酒盏的手一顿。
沈若悄悄探长了脖子。
大批禁军正举着火把，杀气腾腾地朝着后宫的方向奔去，火光将殿外的飞雪映得通红。
盛清鸾撕掉桔瓣上的白络，将那一瓣饱满的桔肉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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