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惊鸿折柳
柔妃指尖颤了一下，慢慢起身。
她今日穿得极素，发髻低垂，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藏进这含元殿的阴影里。
可太后既然开了口，满殿的视线便如芒刺在背，齐刷刷落了过去。
盛清鸾把瓜子倒进掌心，指尖拨弄着，没急着磕。
太后忍了一整场，被那一块破木头堵得心口发闷，总得找个活靶子撒气，柔妃就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没根基、没家世，偏偏长了一张先皇后脸孔的女人。
太后绝不会容她。
盛清鸾垂下眼睫，指甲掐开瓜子壳，发出一声轻响。
柔妃走到殿中，盈盈跪下，声音细若蚊蝇。
“臣妾在。”
太后盯着她，语气冷得掉渣。
“今日皇帝寿诞，百官宗亲皆在，你身为妃嫔，穿得这般晦气，是摆脸色给谁看？”
殿内静得针落可见。
柔妃低着头，单薄的肩膀轻轻抖动。
“臣妾不敢。”
“不敢？”太后冷笑一声，“哀家看你胆子大得很，往日仗着那张脸诱惑陛下，今日大喜的日子，你穿白衣入殿，是想咒谁？”
柔妃脸色瞬间惨白，伏在地上叩首。
“臣妾绝无此意。”
太后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既然不懂规矩，便滚出去跪着，寿宴不散，不许起来。”
柔妃身子一僵。
盛元帝皱了皱眉，看向那道纤弱的身影，眼底掠过一抹不忍，可太后在上，他到底没立刻发作。
贵妃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的讥讽。
盛清鸾心里冷笑，抬眼，看向殿中的柔妃。
柔妃也正巧抬头，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无声撞在一起。
盛清鸾指尖轻点酒盏边沿。
一下，两下。
柔妃眼睫垂下，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凄婉。
“臣妾有罪。”
太后拧眉。
柔妃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决绝。
“臣妾出身微贱，不懂宫中大礼，惹太后娘娘不悦，是臣妾该死。”
她转头看向盛元帝，眼眶微红。
“只是今日是陛下万寿，臣妾不敢扫了兴致。臣妾愿献一支《折柳舞》，权当赎罪。”
《折柳舞》三个字一出，盛元帝手里的酒盏猛地停住。
盛清鸾剥瓜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那是母后沈明珠最擅长的舞。
太后脸色剧变。
“不必了，拖下去。”
柔妃却没动，她跪在那里，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白梨花。
“臣妾自知冒犯，只想为陛下尽最后一份心。”
盛元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声音有些发哑。
“让她跳吧。”
太后猛地转头。“皇帝！”
盛元帝避开了太后的视线，语气有些生硬。
“母后，一支舞而已。”
丝竹声起，柔妃缓缓站起身，宫人上前解开她的外袍，外袍落地，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素白舞衣，不染纤尘，没有金饰，没有绣纹，只有腰间系着的一条细长白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低眉顺眼的样子，竟真有几分沈明珠生前的影子。
盛清鸾盯着她的动作。
她知道柔妃像母后，却没想到能像到这种地步。
不是皮相，而是那股子清冷孤傲的神韵。
柔妃抬袖，旋身，素白衣摆在金砖上铺开，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旧梦。
盛元帝手中的酒洒在了案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殿中心。
盛清鸾看着盛元帝的神色，眼底尽是嘲弄。
如今一个影子站在面前，你就连帝王的尊严都不要了。
柔妃转身时，目光看的是虚空，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求宠不可怜，不求，才最勾人。
这一招，柔妃用得极狠。
陆时峥那边一片死寂。
楚红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
“真邪门。”
赵婉儿也白了脸，太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柔妃最后一转，袖中折柳滑落，被她稳稳握在掌心。
她跪在殿中，将柳枝举过头顶。
“臣妾愿陛下，岁岁平安。”
盛元帝终于回神，盯着那截柳枝，眼眶竟有些发红。
太后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寿宴穿白衣，跳这种妖舞，来人，把这狐媚子拖下去杖毙。”
内监刚要上前，盛元帝也站了起来。
“朕看谁敢！”
两个字，震得满殿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太后气得指尖发抖。
“皇帝，你为了这么个替身，要忤逆哀家？”
盛元帝脸色阴沉得可怕。
“今日是朕的寿辰，柔妃献舞有功，朕看谁敢动她。”
他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柔妃。
柔妃哭得刚好，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去外面跪着就是。”
盛元帝握紧她的手，环视全场。
“柔妃恭谨温顺，赐号‘宸’，即日起复协理六宫之权，赐居承乾宫。”
贵妃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
承乾宫，离勤政殿最近的地方。
太后身子晃了晃，被宫人死死扶住。
盛清鸾低头磕完最后一粒瓜子。
闹吧，越乱越好。
……
散席时，殿外已落了雪。
盛清鸾系好斗篷，走出含元殿。
她想起方才喝下的那杯酒，入口醇厚，毫无异样。
楚红袖说酒被换了，可酒里没毒。
换酒的人，到底在图什么？
“殿下，回宫吗？”夏禾小声问。
盛清鸾看着宫门的方向，眼神清冷。
“出宫，去赵府。”
九皇子既然开始试探赵婉儿，这条线，她得亲自去扎紧，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至长街拐角，马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拉车的马发出不安的嘶鸣，像是受了惊。
盛清鸾按住袖中的短刀，掀开车帘。
漫天风雪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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