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魏苍海死了
阴沉的天色压着天牢的飞檐。
裴琰站在石阶旁,月白官服被冷风吹得翻飞。
他指尖勾着一柄油纸伞,没撑开。
“臣在外面等殿下。”
盛清鸾侧眸看他,没有接话,抬脚跨进天牢。
牢门在身后合上,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狱卒提着灯在前面引路,脚步声落在石道上,闷而沉。
两侧牢房里关着魏家的人,有人听见动静,扑到栏杆前哭喊。
“六公主饶命!”
“殿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魏苍海做的,跟我们无关啊!”
盛清鸾脚步未停,狱卒停在最深处那间牢房前。
“殿下,人就在里面。”
铁锁打开。
盛清鸾接过灯,独自走了进去。
魏苍海瘫在草堆上。
他披头散发,身上囚衣沾着干涸血迹。
脖颈上压着沉重木枷,双腕双足皆被铁链锁住。
昨日朝堂上还喊着“魏家世代忠君”的国公,如今连抬头都费力。
听见脚步声,他动了动。
“盛清鸾。”
声音哑得厉害。
盛清鸾将灯放在一旁石台上。
“魏国公找本宫,不会只是想喊一声名字吧。”
魏苍海缓缓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死死盯着她。
“你果然来了。”
盛清鸾在他三步外站定。
“说。”
魏苍海看了她很久。
他低低笑出声。
“像。”
盛清鸾眼神不动。
魏苍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
“你如今这副样子,倒真像沈明珠。”
“可惜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她当年若有你一半狠,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早。”
盛清鸾静静看着他。
魏苍海笑得更痛快。
“你不是想知道你母后怎么死的吗?”
“你不是查了这么久,挖了这么多人,连废太子妃那疯妇都从北境翻出来了吗?”
“可你知道的,都是残片。”
他咳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
“真正压死她的那一刀,只有老夫知道。”
盛清鸾扯了下唇角。
魏苍海的笑声停住。
“你笑什么?”
“本宫笑你可怜。”
盛清鸾慢慢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到了这一步,还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筹码。”
魏苍海脸色沉了下来。
盛清鸾声音很轻。
“北境私矿,废太子旧案,沈昭护送废太子妃逃亡。”
“母后截获密信,魏家下毒灭口。”
她每说一句,魏苍海的脸便灰一分。
“你以为本宫还需要你施舍真相?”
“魏苍海,本宫今日来,不是为了听你说。”
盛清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宫是来送你一程。”
魏苍海猛地挣动铁链,哗啦一声。
木枷压得他肩骨发响。
“你不想知道最后那个人是谁吗?”
盛清鸾眼神一冷。
魏苍海死死盯住她。
“你知道不全。”
“沈明珠为何会喝下那碗药?谁把药送到她手里?谁亲眼看着她咽下去?”
“盛清鸾,你只要答应老夫一件事,老夫就告诉你。”
盛清鸾没说话。
魏苍海急促喘息。
“魏家男丁随你处置,老夫认了。”
“可几个幼孙什么都不懂。”
“他们甚至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放他们一条生路,把他们送去庄子,隐姓埋名也好,削籍为奴也罢,只要让他们活。”
他声音低下去。
“老夫就把先皇后之死的最后一环告诉你。”
牢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隐约有魏家女眷的哭声传来,断断续续。
盛清鸾看着魏苍海。
前世,她也求过人。
求他们给夏禾收尸。
求他们看在她曾是公主的份上,留她一点体面。
没人听。
魏家幼孙无辜。
那她前世何曾有辜。
皇兄何曾有辜。
母后又何曾有辜。
“魏苍海。”
盛清鸾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几个孩子,本宫就该心软?”
魏苍海死死盯着她。
盛清鸾缓缓道:“本宫不会。”
魏苍海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你……”
“魏家享了多少年的荣华,他们就该一起还。”
盛清鸾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你们吃人血的时候,没问过别人无不无辜。”
“如今刀落在自己身上,倒想讲慈悲了。”
魏苍海脸上的皮肉抖了抖。
盛清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判书。
她没有递给他,只垂眼看着,逐字念给他听。
“魏苍海,通敌卖国,私采铁矿,私养死士,罪不容诛。”
“魏家嫡系男丁秋后问斩,其余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京。”
“女眷没入教坊司。”
她顿了顿。
看着魏苍海骤然扭曲的脸。
“永世不得翻身。”
“不——”
魏苍海猛地扑向栏杆。
铁链将他狠狠拽回去,木枷撞在地上,发出沉重闷响。
“盛清鸾,你敢!”
盛清鸾理了理袖子。
“圣旨已下。”
魏苍海眼珠充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她们是魏家的女眷,她们是世家贵女,你怎么敢让她们入教坊司。”
盛清鸾低头看他,“本宫有何不敢?
话落,转身就往外走。
魏苍海疯狂挣扎,铁链撞得石壁震响。
“盛清鸾!你回来!”
“你不想知道沈明珠到底死在谁手里了吗!”
盛清鸾脚步停了一下。
魏苍海喘着粗气,抓住最后机会。
“你回来,老夫告诉你。”
“老夫告诉你,那碗药是谁——”
盛清鸾没有回头。
“带着你的秘密,进棺材吧。”
她抬脚继续往外走。
魏苍海僵住。
下一瞬,他爆发出凄厉的嚎叫。
“盛清鸾!”
“你这个毒妇!”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盛清鸾走到牢门口,身后传来铁链被扯到极致的刺耳声。
狱卒脸色大变,冲进去。
“殿下小心!”
盛清鸾回头。
魏苍海硬生生拖着木枷从地上爬起。
满头白发披散,额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扑向盛清鸾,而是朝着牢房最里侧的石墙撞了过去。
砰。
沉闷的一声。
血溅在石墙上。
狱卒扑过去时,魏苍海已经软倒在地。
他额头凹陷,血顺着脸往下流。
眼睛却还睁着,死不瞑目。
狱卒吓得跪倒。
“殿下,他……他死了。”
盛清鸾看着那具尸体,收回视线。
“禀报三司。”
狱卒伏地应声。
她跨出牢门,外面那些哭喊声更乱了。
有人得知魏苍海撞死,哭得几乎晕厥。
盛清鸾从长长的石道走过。
有魏家女眷扑到栏杆前,披头散发地骂她。
“盛清鸾,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
盛清鸾停下脚步,看向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报应若真有用,魏家早该满门死绝。”
那人哑了声。
盛清鸾提着裙摆,走出天牢。
外头天光刺眼。
夏禾立刻迎上来,看到盛清鸾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琰撑开伞,伞面遮住落下来的日光。
他走到盛清鸾身侧,声音温和。
“死了?”
“嗯。”
“撞墙?”
盛清鸾看他一眼。
裴琰轻笑,“输不起,又不肯跪着死。”
盛清鸾没接他的伞,径直走向马车。
街角传来马蹄轻响。
陆时峥牵着马站在那里,他没有走近,只远远看着盛清鸾。
盛清鸾也看见了他。
陆时峥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硬生生忍住没有上前。
盛清鸾移开视线。
“回宫。”
夏禾忙扶她上车。
裴琰撑着伞站在原地,伞沿遮住半张脸,目送马车远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
车厢内燃着安神香,驱散了天牢带出来的血腥气。
盛清鸾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马车停在宫门外,盛清鸾掀开帘子走下车。
风口处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盛清恒穿着一袭玄色太子常服,肩头落了几片枯黄的秋叶。
他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看见盛清鸾,他大步走过来。
“皇兄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盛清鸾走上前。
盛清恒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盛清鸾肩上,将系带拢紧。
“天牢阴寒,去去寒气。”
大氅上还带着盛清恒的体温。
盛清鸾没有拒绝。
“魏苍海死了。”
“我知道。”
盛清恒看着她。
“三司那边已经递了消息进宫。父皇下令,魏苍海尸身扔去乱葬岗,不许收尸。”
盛清鸾点点头。
盛清恒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一支素银簪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
“太后要回京了。”
盛清鸾抬眼看他。
“行宫的銮驾已经出发,最迟明日傍晚便能入城。”
盛清恒声音压低了几分。
“太后在行宫修养多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父皇要废后的时候让孙祥带着金牌闯了勤政殿。”
“如今魏家全族入狱,她紧接着就起驾回宫。”
盛清恒看着盛清鸾的眼睛。
“阿鸾,太后是冲着这局棋来的。”
“太后一直不喜欢你。”
盛清恒继续开口。
“从前母后在时,太后便多有刁难。如今你亲手把魏家送进天牢,把魏氏逼到禁足。”
“太后回宫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拿你发难。”
盛清恒抬起手,按在盛清鸾的肩头。
“阿鸾,听皇兄的。”
“太后回宫后,你称病不出。无论慈宁宫传什么懿旨,你都不要接。”
“不要去硬碰硬。”
盛清鸾看着盛清恒。
前世,皇兄也是这样。
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她前面。
最后落得个经脉尽断、囚禁至死的下场。
“那皇兄呢?”
盛清鸾问。
“我是太子。”盛清恒语气平稳。
“太后就算要发难,也越不过储君的身份,朝堂上的事,我会处理。”
“你安安分分待在清芷宫。”
盛清恒看着她,一字一顿。
“天塌下来,皇兄替你顶着。”
盛清鸾笑了笑。
“皇兄。”
盛清鸾伸手,整理了一下盛清恒衣襟上的褶皱。
“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
盛清恒皱起眉。
“阿鸾……”
“太后冲着我来,我若退了,她只会变本加厉。”
盛清鸾语气很轻,却透着冷硬。
“魏苍海我都杀得了,还怕慈宁宫多摆一桌鸿门宴吗?”
盛清恒看着她决绝的神色,知道劝不住。
他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到底像了谁。”
“自然是像母后。”
盛清鸾转身,看向巍峨的宫墙。
落日余晖将红墙金瓦染得血红。
“走吧,皇兄。”
盛清鸾迈开步子。
“我们去迎一迎,这位久居行宫的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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