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火烧刑部大牢
火光映在窗纸上,清芷宫被染成一片昏黄。
盛清鸾推开窗。
火不在宫里,在外城偏东的方向。
她眯起眼辨认了片刻。
那个位置,是刑部大牢。
夏禾手里的安神汤端不稳了。
碗沿磕在托盘上,叮当乱响。
“殿下,刑部那边……”夏禾声音发紧,“秋闱案的人证和咱们从西山押回来的两个杂役,都关在那里。”
盛清鸾没说话。
她扶着窗框,看着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夜风裹着焦味吹过来,有些呛人。
远处隐约传来救火的铜锣声和呼喊声。
“殿下,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看什么。”盛清鸾反手关上窗。
火烧刑部大牢。
明天早上传回来的消息,只会是牢房全毁,人证烧成焦炭。
她端起那碗安神汤,一口喝干。
“睡觉。”
次日辰时,勤政殿。
盛元帝没有上早朝,而是直接将几位重臣召到了御前。
盛清鸾奉诏踏入殿内时,刑部尚书周文渊正趴在金砖上。
他额头青紫一片,显然已经磕了不止一次。
“……昨夜子时三刻,刑部大牢东区走水。”周文渊声音粗哑干涩。
“火势凶猛,牢房相连,救火时水源不继。至寅时火势方才扑灭……”
盛元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
“东区关押的秋闱案涉案人犯、西山秋猎押回的两名杂役,皆……皆已殒命。”
周文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尸骨焦黑,面目难辨。”
殿内安静极了。
魏苍海、太子盛清恒、中书令裴琰、大理寺卿高谦分立两侧,谁也没有出声。
空气里还残存着淡淡的焦味。
刑部大牢离皇宫不远,烟灰飘了大半夜。
盛元帝手指敲在御案上。
“起火原因。”
大理寺卿高谦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册卷宗。
“臣连夜带人勘查现场。据狱卒供述及现场痕迹判断,起火原因为……”
高谦顿了顿。
“当值狱卒饮酒醉卧,怀中油灯倾翻,灯油浸染草席引燃。”
盛元帝接过卷宗,翻了两页。
“狱卒呢。”
“烧死了。”高谦低下头,“与犯人同葬火场。”
盛元帝把卷宗扔在案上。
“醉酒,油灯,草席。”
他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刑部大牢看押的是朝廷要犯,值守狱卒就这么喝醉了。喝的什么酒?哪来的酒?谁批准带酒入牢?”
周文渊额头再次磕在砖上。
“臣失察。牢中确有禁酒令,但值夜狱卒私藏酒壶,其同僚未能及时发现……”
盛元帝没再看他。
目光扫过殿内几人,最后落在盛清鸾身上。
盛清鸾低眉顺眼地站着,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她等了片刻。
“父皇。”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一袭红衣在殿内格外扎眼。
“儿臣有话要说。”
盛元帝抬了抬手。
“讲。”
“周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本宫从西山带回来两个活口,是差点害死本宫的证人。本宫把人交给刑部,是相信朝廷法度。”
她停了一拍。
“结果一夜之间,人烧没了。”
周文渊的朝服后背被冷汗浸透。
“殿下,臣实在……”
“本宫不想听实在。”盛清鸾打断他。
“本宫只想问周大人一句话,刑部大牢每年拨银多少?看守几班轮值?巡查多少趟?”
她没等对方回答。
“本宫一个公主都知道防火防盗,刑部关着朝廷要犯的牢房,狱卒能揣着酒壶睡大觉。”
盛清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大人,这是醉酒走水,还是刑部上下都烂透了?”
盛元帝的眼神微动。
盛清鸾没提魏家一个字。
她只盯着刑部发难。
“儿臣不敢妄言谁在背后放火。”
她跪了下去,眼眶微红。
“但儿臣想知道,那两个差点要了儿臣命的证人说没就没,以后还有没有人替儿臣做主?”
盛元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盛清鸾,又扫过一旁的魏苍海。
魏苍海面无表情。
一身正紫蟒袍穿得板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盛元帝收回视线。
秋猎营地的四条毒蛇、蛇鳞上的红泥、随行太医院的暗桩。
这些指向明摆在那里。
押回来的两个活口,是能把线索往深里查的钥匙。
现在钥匙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一场醉酒走水,多顺理成章。
太顺理成章了。
“周文渊。”盛元帝开口。
“臣在。”
“刑部大牢失火,典狱长以下三级官吏,一律革职查办。你身为刑部尚书,御下不力,罚俸一年,降阶视事。”
“臣谢陛下开恩。”
“另。”盛元帝的声音压了下来。
“着大理寺、都察院、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朕要知道,一个狱卒是怎么把酒带进重犯牢房的。”
他盯着高谦。
“每一个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落地时,盛清鸾注意到魏苍海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叩首谢恩,退到一旁。
路过裴琰身旁时,余光扫到他嘴角极淡的弧度。
议事结束,几人依次退出勤政殿。
盛清鸾走得慢,落在最后面。
盛清恒在宫道转角处截住她。
“阿鸾。”盛清恒压低声音,“你今天在殿上一个字都没提魏家。”
“不用提。”盛清鸾拢了拢袖子。
“我提了,父皇反而要掂量我是不是在借题发挥。不提,让他自己猜。”
盛清恒想了想,点头。
“父皇最忌惮的不是臣子犯错。”盛清鸾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檐。
“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牢房,烧了他的犯人,还包装成意外糊弄他。”
盛清恒沉默片刻。
“三司会审查不到魏家头上。魏苍海做事不会留尾巴。”
“查不到也没关系。”盛清鸾转身,“查不到,父皇会更疑。越查越干净,越干净越不正常。”
她拍了拍盛清恒的手臂。
“皇兄,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去,比证据好用一百倍。”
盛清恒看着她。
半晌,苦笑了一声。
“行,我不问了。”
“嗯。皇兄回东宫歇着,让那两个太医院的暗桩看到你卧病在床的样子。”
盛清恒揉了揉肩膀上还未痊愈的伤口,转身离开。
盛清鸾沿宫道往清芷宫走。
走到半途,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殿下。”
陆时峥追了上来,手背上的白布换过了,缠得很紧实。
眼下浮着青灰。
“殿下,昨夜的火……”
“我知道。”
陆时峥喉结滚了滚。
“刑部大牢的值守狱卒,是我巡防营换防时交接的。那个狱卒根本不喝酒。他有胃疾,滴酒不沾。”
盛清鸾脚步顿住。
她转过头。
“你确定?”
“我和他换过三次防。”陆时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怀里那壶酒,是被人灌进去的。”
盛清鸾看了他片刻。
“这件事,你方才为何不去御前禀报?”
陆时峥抿紧唇角。
“殿下没提,我就没提。”
盛清鸾盯着他。
风吹过宫墙,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你学聪明了。”盛清鸾收回视线,转过身。
陆时峥站在原地没有追。
“殿下。”他再次开口,“下次有事,让我站在你前面。”
盛清鸾没有回头。
“你管好自己就行。”
红色的裙摆消失在宫道尽头。
陆时峥低头,看了眼手背的伤口。
他用力攥紧拳头,转身朝巡防营走去。
回到清芷宫,盛清鸾在书房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夏禾从外面快步走入,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画着一头展翅的雄鹰。
封口处沾着干涸的泥水,边缘被汗水浸透。
盛清鸾拆开信封。
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墨迹有晕染的痕迹。
只有八个字。
“人已接到,有狗咬尾。”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而上,八个字扭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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