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氏


子时。

宗人府后巷没有灯笼。

两堵高墙夹出一条仅容二人并行的窄道,地砖上长满青苔。

盛清鸾换了身玄色窄袖短衫,头发束起,脚踩软底快靴。

腰间别着裴琰给的那枚紫铜令牌。

夏禾被她留在了巷口。

她独自走到甬道入口时,脚步停住。

暗处站着一个人。

军靴,刀鞘,肩头的玄色披风在夜风里微动。

陆时峥靠在墙根,见她来了,身子站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夜来这儿?”

盛清鸾的语气谈不上意外,只是冷。

陆时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昨夜子时有人进过太庙的消息,我也收到了。”

盛清鸾没接。

陆时峥收回手,声音压低。

“暗牢最深处关着一个人。”

“先皇后的掌事姑姑,沈氏。”

盛清鸾眼神微变。

沈姑姑。

她记得这个名字。

幼年时替她梳头的手。

温热的指腹贴着她的额角,低声哄她喝药。

后来母后薨逝,沈氏受牵连被投入宗人府暗牢。

再无音讯。

她以为沈氏早死了。

“沈氏活着?”

“活着。”

陆时峥的声音沉下去。

“但不太好。”

他稍作停顿。

“我查靖远军失踪名册时,顺着线索查到了另一个人。”

“张虎,十六年前是祖父麾下的亲兵。”

“除役后进京,在宗人府当了十年狱卒。”

“正好,看守的就是沈氏那间牢房。”

盛清鸾盯着他。

陆时峥迎上她的视线。

“靖远军的内鬼,先皇后的旧案,宗人府的暗桩。”

“三条线搅在一起了。”

“我不是来抢功的。”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甬道入口让出来。

“你在前面走。”

“我替你守后路。”

盛清鸾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

她抬脚,踏入甬道。

身后传来陆时峥沉稳的脚步声。

不远不近,隔着恰好三步的距离。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前坐着一个打盹的狱卒,旁边搁着登簿的桌案。

盛清鸾叩了两下铁门。

狱卒惊醒。

抬头看见来人,顿时变了脸色。

“这……这位……”

“宗人府暗牢非奉旨不得……”

盛清鸾将紫铜令牌拍在桌面。

狱卒低头辨认一眼,额头渗出冷汗。

“令牌是真的,可小的没接到上头的手令……”

他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宗人府令周恪披着外衫匆匆赶到。

他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怒意。

“何人擅闯暗牢!”

周恪走近。

看清盛清鸾的面容,怒意收了三分,架子却没放下。

“六殿下。”

“暗牢重地,非圣旨不可入。”

“哪怕是殿下,也不能坏了规矩。”

盛清鸾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昨夜子时,谁进过太庙?”

周恪神情一僵。

“太庙有专人值守,未曾……”

“先皇后灵位前长明灯灭了三盏。”

盛清鸾每个字都钉进周恪耳朵里。

“牌位被人动过。”

“你管着宗人府的门禁,这事你不知道?”

周恪面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

“还是说,你不是不知道。”

盛清鸾逼近一步。

“是不敢知道。”

“殿下,臣……”

一记巴掌,清脆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

周恪整个人被扇得歪了半边,官帽滚落在地。

盛清鸾低头,一脚踩住他拖在地上的官服下摆。

“本宫今夜来过宗人府这件事,你可以去告状。”

“御前、中书省、哪怕是皇后的凤仪殿。”

“随你。”

“但在告状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太庙灵位被动的事若传出去,第一个掉脑袋的人姓什么。”

周恪跪在地上,额角渗出血丝。

盛清鸾不再看他。

抬脚越过他匍匐的身体,径直走向暗牢深处。

陆时峥跟在身后。

经过周恪身旁时,他停了一瞬。

没说话。

手按在刀柄上。

周恪连抬头的胆子都没了。

暗牢甬道越往深处越窄。

墙壁潮湿。

水渍顺着石缝往下淌。

空气里弥漫着霉腐的气味。

最末一间牢房。

铁栅栏后,一个瘦到脱了形的妇人蜷缩在稻草堆里。

花白的头发打着结。

囚衣上满是旧渍。

盛清鸾挥手屏退狱卒。

她蹲下身。

从领口拽出那枚贴身的凤血玉雕。

前世盛清霜死前丢给她的信物。

重生后一直戴在身上。

她将玉雕从栅栏缝隙递进去。

“沈姑姑。”

妇人没有动。

“你看看这个。”

沈氏缓缓抬头。

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枚玉雕上。

定住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

指尖颤抖着触上玉面。

“这是……娘娘的……”

沈氏的眼泪砸在稻草上,无声无息。

她爬到栅栏前,死死抓住铁条。

目光从玉雕移到盛清鸾脸上。

“六……六殿下?”

“是我。”

沈氏的嘴唇哆嗦了半晌。

突然嚎啕出声。

“老奴等了十三年……”

“十三年……”

“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盛清鸾没有出声。

她蹲在那里,看着这个被关了十三年的老人哭。

片刻后。

“沈姑姑,我母后到底怎么死的?”

沈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极度沙哑。

“娘娘不是病死的。”

甬道里安静到能听见水珠坠地的声音。

“那年冬天,娘娘截获了一封密信。”

“信是从北境靖远军大营里送出来的。”

“收信人……是前废太子的旧部。”

前废太子。

先帝嫡长子,因谋反被废黜,满门抄斩。

坊间一直有传言,废太子余党未尽。

“密信里写了什么?”

沈氏摇头。

“老奴没看过。”

“但娘娘看完之后,连夜把信藏了起来。”

“藏在了何处?”

“皇家猎场西北角,有一处天然溶洞。”

“当地猎户叫它'泣血洞'。”

沈氏紧紧攥着栅栏。

“娘娘藏完信回宫后第三天,便开始腹痛不止。”

“太医说是旧疾复发。”

“可老奴亲眼看到,那三天里,娘娘的药碗换过一次。”

“换药的人是……”

一声破风,极细极急。

陆时峥拔刀。

刀光劈开黑暗,将一枚从甬道深处射来的暗镖击飞。

暗镖弹开,钉入墙壁。

第二枚紧随其后。

陆时峥侧身挡在盛清鸾面前。

刀身横架,将暗镖格在三尺之外。

甬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转瞬远去。

“追!”

陆时峥正要抬脚。

“别追。”

盛清鸾按住他的手臂。

“暗牢甬道四通八达,追不上。”

她转头看向牢房。

沈氏倒在稻草堆里。

肩头插着第三枚暗镖。

是刚才同时射出的三枚。

前两枚冲着她来,第三枚直奔沈氏。

“沈姑姑!”

盛清鸾扑到栅栏前。

沈氏的嘴角渗出黑血,镖上淬了毒。

“殿下……换药的人……”

“查凤仪殿……那年腊月的……值守档……”

声音越来越弱。

盛清鸾拔开牢门锁扣,冲进去扶起沈氏。

沈氏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衣襟。

拼尽最后一口气。

“娘娘说过……”

“若有一日……六殿下来找老奴……”

“就告诉殿下……”

“泣血洞里的东西……能翻……天……”

手松开。

沈氏的头歪向一侧。

盛清鸾跪在稻草堆里。

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没有气息的老人,甬道里只剩水滴声。

陆时峥站在牢门外,一言不发。

他走到墙壁前。

拔下那枚被刀击飞的暗镖。

镖身乌黑。

尾端刻着一枚精致的图腾。

他递给盛清鸾。

盛清鸾接过暗镖,借着微弱的油灯光。

她看清了镖尾的纹样,双鹤衔枝。

魏家暗卫的标记。

前世她见过这个图腾。

在军营的泥地里,在她被拖进污泥时,那些人腰间的铁牌上。

盛清鸾将暗镖收入袖中。

她轻轻放下沈氏的身体,站起来。

“魏家。”

“好一招杀人灭口。”

她走出牢房,脚步没有停顿。

陆时峥跟上去。

张了张嘴,又闭上。

快走到甬道出口时,盛清鸾开口。

“陆时峥。”

“在。”

“秋猎,九月十五,西山围场。”

她头也没回。

“泣血洞在猎场西北。”

“届时我要你的人,替我封住那个洞口方圆三里。”

陆时峥攥紧刀柄。

“好。”

夜风灌入甬道,吹散了弥漫的血腥气。

盛清鸾走进风里。

前世盛清霜告诉她,母后是被魏后下毒害死的。

毒是真的,魏家跑不掉。

但一个后宫妇人,为什么要截获北境靖远军送给前废太子旧部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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