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八 裴琰篇（三）
门外一有脚步声，裴琰就把书塞进枕头底下。
掀席角，抽夹层，压枕头，整个人往床上一躺，前后不过三息。
书只有一本，还是她给的，绝不能被人发现。
他不敢多看，一天只舍得翻几页。
看完了，再用油纸包好，妥帖地藏回枕头最底下。
裴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曾当着满府人的面摸过他的头，夸他聪明伶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就因为这句话，裴家子孙都怨恨上了他。
老爷子一死，夫人就让人把他房里的书全搜出来，一摞一摞抱到院里，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没人说话，更没人帮他求情。
“老爷子糊涂了才夸你。”夫人临走时撂下话。
“裴家的书，轮不到一个野种碰。”
从那以后，他被圈在这后院里。
裴老爷子曾在全京城人面前说过他是裴家养子。
杀了他，裴家面子上下不来。
养着他，又嫌脏眼。
于是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饿了给口残羹，病了给碗劣药。
裴家的几个孩子闲了，就来后院找乐子。
小孩子打闹，谁会说什么呢。
这日，裴琰看书看得入了神，连院门被踹开都没听见。
裴家二少爷裴景站在门口，手背上还横着书院的戒尺印子。
今日在夫子跟前挨了训，夫子当着满堂学生的面说，你连个退了学的都读不过。
一进院子，这股憋了一天的火气总算有了去处。
“打。”
两个小厮一拥而上。
裴琰来不及反应，脸贴着地被压住，怀里还抱着书，胳膊圈得极紧。
裴景走过来，蹲下，强行去抽那本书。
“好呀，裴琰。”裴景翻了两页，笑了。
“你竟敢违背母亲的命令，偷偷看书。”
“还给我，这是公主给我的。”裴琰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子。
“公主？”裴景把书扬高，满脸讥讽，“这是裴家，她一个公主，还能管到裴家不成？”
裴琰挣开按着他的人，扑过去把书抢了回来，整个人缩到墙角抱成一团。
裴景脸上的笑意骤然转冷，“来人，端盆火来。”
小厮很快端来一只火盆。
炭火正旺。
小厮将裴琰按在地上，裴景从他怀里硬拽出那本书，扬手扔了进去。
书页卷起的瞬间，裴琰双眼赤红。
他一口咬在压着他的小厮手腕上，撕下一块皮肉，整个人借机扎向火盆。
哪怕烧烂这双手，他也得把书抢回来！
裴景一脚踹在他肋骨上。
裴琰撞翻在地，几个小厮一齐压上来，膝盖狠狠顶着他的脊背。
他的脸被按在粗糙的石板上，擦出血痕。
他挣扎着抬起头，盯着火盆。
火舌舔上封皮，那点描红的朱字最先蜷曲，发黑。
“还给我！！！”裴琰十指抠进地缝，指甲折断，鲜血淋漓。
裴景蹲在火盆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
“一个野种，也配读书？”
直到最后一点火光熄灭，裴景才丢下火钳，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裴琰趴在地上，拖着身子，一点一点爬到火盆边。
他伸手去碰那团灰，穿堂风过，灰烬打着旋，散了。
他躺在地上，望着房梁，眼泪混着血水滑过眼角，渗进鬓发。
“你好好读书，日后你当官了，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脆生生的话。
第二日，裴琰病了，高热不退。
裴家人本不想管。
管家怕六公主万一哪天突然登门，看见人死了不好交代。
最后还是请了个赤脚大夫，灌了两副劣药。
七天后，裴琰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他变了。
不再躲在阴暗的角落，他开始逢人就笑。
看见扫地丫鬟，他笑；看见送馊饭的婆子，他也笑。
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也能擦干净血，仰起那张苍白的脸，说着讨喜的吉利话。
半年过去，裴家的风向变了。
灶上的婆子会偷偷给他留几块肉，采买的小厮会帮他捎纸笔。
后来，竟有人悄悄替他将抄好的经书拿去卖银子，卖了银子又从外头换书回来。
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的近身小厮，也会在裴家家主面前，有意无意提一句裴琰。
这日，送柴的下人在院外闲扯，抱怨家主正为一桩田产官司发脾气。
裴琰蹲在墙根，将碎语听了个全。
夜里，他借着月光写下一页纸，次日塞进了近身伺候家主的小厮手里。
“这法子能解老爷的局，记着，说是你自己入茶馆听来的。”他叮嘱。
小厮半信半疑地递了上去。
家主看完，拍案而起。
“好主意！”
他盯着小厮，“这办法是你想出来的？”
小厮挠挠头，笑着点头。
十两银子当场赏了下来。
从那以后，家主但凡遇上难题，小厮就悄悄绕去后院。
裴琰解决一个，小厮的赏钱就厚一层。
裴琰的处境就松一寸。
一年过去，谁也没觉出不对。
直到这日傍晚，家主从后院穿行，撞见身边的小厮从裴琰住的院子里出来，怀里还揣着个纸包。
家主站在原地，盯了很久。
当晚，他把小厮单独叫进书房。
小厮跪在地上全招了。
“这一年来……那些主意，都是裴琰出的。”
家主紧紧捏着太师椅的扶手，半晌没说话。
一个被圈在后院的七岁稚童。
借着下人的手，不声不响地把自己重新递到了他眼前。
整整一年，他竟被一个小儿蒙在鼓里。
旁边伺候的老仆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老奴倒觉得是件好事。”
家主眯起眼。
“那孩子既然真有才智，与其废了，不如好好用。”
老仆继续道：“他还占着六公主这条人脉。”
“六公主虽说再没登过门，可时常让人送东西来，可见心里头还惦记着他。”
“这样的人，好好养着，往后未必不是裴家的一大助力。”
家主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半晌，他抬眼。
“请个先生。”
“教可以，不许他在人前显露半个字。”
老仆躬身退下。
同一时刻，后院柴房。
裴琰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一块打磨得极锋利的竹片。
门外传来老仆和管家低声交谈的动静，隐约提到“请先生”、“家主口谕”。
裴琰缓缓松开紧攥的竹片，掌心已被割出一道极深的血痕。
他低下头，舔去掌心的血珠。
“阿琰哥哥，你好好读书，日后你当官了，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黑暗中，男孩靠着潮湿的墙壁，盯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冷月光。
“殿下，我会当官的。”
“我会从这地狱里爬出去，爬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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