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三 砚英篇（五）
姜英回到营帐，命人将宋云卿押至校场，副将们围站一圈。
宋云卿被两名亲兵按跪在地上。
姜英坐在主位，盯着宋云卿，“情报到底从哪来的。”
宋云卿低着头，“末将说过了，是听货郎……”
“上刑。”
鞭子抽在皮肉上，三鞭下去，背上的军服裂开。
校场上没人说话，有副将垂下眼，别开了视线。
十鞭打完，宋云卿趴在地上喘粗气，血顺着后腰往下淌。
“我说。”他抬起头，额头布满冷汗，“末将……是东晋人。”
校场上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姜英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宋云卿看着她，“当年东晋内乱，我跟着爹娘逃到东境，爹娘死在路上，是将军巡边时把我捡回去的，给了我半块饼。”
姜英没接话。
那半块饼，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没想害女营。”宋云卿咳出一口血水，“我想回将军身边，便利用东晋人的身份，搭上了对面的主将，跟他们说，我可以做内应。”
“前几次情报，都是我跟他们演的戏，我想先用真情报帮将军打几场胜仗，站稳脚跟，再给他们透假消息。”
“我以为我能两头都顾住。”
姜英盯着他，“野狼谷呢。”
宋云卿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没想到他们会骗我。”他声音发颤，“我以为他们信了我的投诚，以为那也是真情报，我没想到，他们连我也算进了局里。”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我自作聪明。”
姜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自作聪明，把所有人都当你的棋子。”
“野狼谷那个局，要是没人看破，我带进去的三百人，一个都出不来。”
“女营的家底，一次赔光。”
宋云卿闭上眼。
“通敌就是通敌。”姜英转过身，“拖下去，关押，战事结束按军法处置。”
两名亲兵架起宋云卿往外拖。
宋云卿扭头盯着姜英的背影。
姜英没回头。
……
牢里阴冷。
宋云卿背上的鞭伤结了血痂，一动就裂。
他靠着墙根，让看守通报，说有要事见姜英。
半个时辰后，姜英来了，隔着木栅栏站定。
宋云卿撑着墙，慢慢站直，“将军，我就问一句。”
“你真看不出沈砚的心思？”
姜英眉头拧起，“沈砚能有什么心思？”
宋云卿盯着她看了一会，扯着嘴角笑了。
“沈砚放着京城的安稳日子不过，跑来边关吃沙子，你以为他真是来报效朝廷的？”
“他就是冲着你来的。”
姜英站在栅栏外，没说话。
几息后，她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
……
文书帐的帘子被一把掀开。
沈砚正低头核对粮册，听见动静，抬头要行礼。
姜英抬手止住他，“你来东境，是为了我？”
沈砚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放下笔，站起身，看着姜英。
“是。”
姜英指着帐门，“滚回京城去。”
沈砚没动，“为何？”
“这里是军营，明天就可能死人。”姜英语气很冲，“我不留有闲心思的人。”
“一半是为了你。”沈砚迎着她的目光，“另一半，是我自己想来的。”
他绕过书案，站得笔直。
“我来东境这些日子，操练没缺过一天，文书没出过错，野狼谷的局，是我看破的。”
“我没给你添过麻烦，也没拖过女营的后腿。”
“我不求将军现在回应。”他看着她，“等收复东晋，我再说。”
“东境，我不走。”
姜英盯着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帐外路过，由远及近，又走远。
文书房这摊子，确实只有沈砚接得住。
“暂留。”她丢下两个字，“什么时候仗打完，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说完转身就走，掀帘子的动作重了些。
帘子落下前，沈砚看见她的耳根红了。
……
昭明五年冬，东晋撕毁盟约，大军压境。
姜英奉旨出征，沈砚随军。
这一仗打了一年。
昭明六年秋，东晋递交降表，十七城归靖。
沈砚身为参军，几次跟着先锋营冲阵，肩背添了三道刀伤。
大军得胜，姜家在驻地设宴。
沈砚坐在下首。
姜父多喝了几杯，端着酒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你就是沈家大房的长孙？”
沈砚起身行礼，“晚辈沈砚。”
“好小子。”姜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军阵前敢拿命去拼，不像是世家娇养出来的。”
沈砚刚要谦辞，姜父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喜欢我家阿英？”
沈砚的目光微顿，这事他没对外人提过。
姜清远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我告诉父亲的。”他很坦然，“有人惦记我妹妹，我得让家里长辈把把关。”
沈砚无言以对。
姜父放下酒盏，转身往后帐走。
“你，跟我来。”
……
后帐书房。
姜父没绕弯子。
“阿英是姜家养大的。”他看着沈砚，“先帝在位时，不允女子从军，当年冒着杀头的罪，把她女扮男装送进军营，是因为她答应过你姑姑，要护长公主。”
“她在刀尖上舔血，才拼出今天这个位置，承诺你姑姑的事她也做到了。”
“我不求她大富大贵，我就一条，她将来成了婚，绝不能被困在后宅里，去当什么当家主母。”
姜父盯着他，“沈家有训，子孙不入仕、不入军，你破了规矩，你们家长辈，能容得下她继续带兵？”
沈砚站在书房中央，躬身。
“晚辈在此承诺，若有一天能和姜英成婚，绝不让她困于后宅。”
“她想做什么，我都陪着，她要带兵，我便随军，她要守东境，我陪她守一辈子。”
“家中长辈那边，晚辈去说，定会让他们点头。”
“若做不到……”他直起身，迎着姜父的目光，“晚辈绝不会再扰姜英。”
姜父看着他，看了很久，沈砚目光没躲，腰背挺直。
姜父忽然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都听见了？”
门被推开。
姜英一身常服，站在门外，看了看屋内的两人，迈步进去，冲姜父行了一礼。
“听见了。”顿了顿，她转向沈砚，“仗打完了，你说等打下东晋再说，现在，说吧。”
沈砚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耳根先红了。
姜父端起酒盏仰头喝酒，遮住了嘴角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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