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两个男人各怀心事
晚上十点,龙厉的车停在苏晚家楼下。
地上已经积了四五个烟头,他又点燃一支,车窗降下一半,夜风裹着冷意灌进来,却散不去心口的闷。他靠在驾驶座上,指间的烟燃着,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十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窗帘拉着,灯光透出来,是暖黄色的。
两天了。自从停车场那一面之后,他再没有找过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她看他的眼神,冷得仿佛在打量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眼前的光。
其实他可以上去敲门,可以打电话,可以发一条消息,随便找个由头——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但他什么都没做。他怕听到那句“你别来了”,更怕连这句话都听不到,门打开又关上,她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不安在心里翻涌了两天,像潮水一样退不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来这里坐着。离她近一点,好像就能确认她还在。好像这样,事情就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龙厉把烟头摁灭,又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灯光还在,人还在。他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天沈慕辰也不好过。
最近他发现,只要他跟玉妍来病房,苏晚就一定不在。一次是巧合,两次也说得过去,但次数多了,他再迟钝也品出了其中意思——她在躲。
躲什么,他心里隐约有数。
这天下午,沈慕辰刚陪爷爷做完检查,从病房出来,恰好看见苏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手里拿着病历夹,低头翻看着什么。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和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声音不大,隔着几米远,沈慕辰只看见她侧脸的线条,认真而疏离。
她交代完,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沈慕辰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在她即将推门进去的时候,开口叫住了她:“苏医生。”
苏晚回过头,看见是他,客气地点了一下头:“沈先生。”
“现在方便吗?聊聊吧。”沈慕辰说。
苏晚以为他要谈沈德厚的病情。这几天老爷子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但后续的治疗方案确实该和家属碰一碰了。她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来我办公室说吧。”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苏晚把病历夹放在桌上,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沈先生坐吧。”然后转身拿起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沈慕辰说了声谢谢,却没有马上开口。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等了几秒,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先开了口:“沈老先生恢复得还不错,不过后续的康复方案……”
“苏医生。”沈慕辰打断了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我今天想聊的不是爷爷的病情。”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等他继续说。
“我最近发现,你好像在刻意避开我。”沈慕辰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问错了话,又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我想问问,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苏晚垂下眼,拿起桌上的病历夹,整理了一下,声音很淡:“没有。就是班次不一样罢了,医院这么大,碰不到也正常。”
这个理由太官方了。沈慕辰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又问:“那……是不是玉妍给你造成困扰了?”
听到这个名字,苏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病历本放回桌上,抬起头,表情平静:“没有。玉小姐落落大方,很有礼貌,没有所谓的困扰。”
她的回复挑不出半点毛病,处处透着规矩与客套,不远不近,界限分明。可这份恰到好处的生分,只让沈慕辰满心郁结。
他盯着苏晚的眼睛,那里面波澜不惊,像一汪深潭,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他忽然不想再绕弯子了。
“我跟玉妍虽然接触不多,但是我了解她。”沈慕辰慢慢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剖白,“她这个人,做事目的性太强,说话有时候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她如果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苏晚脸上移开。
“我和她之间,算是家族联姻。两边长辈的意思,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他喉结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微微发紧,“苏医生,其实我……”
“沈先生。”
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
她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病历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得体的、职业化的平静:“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查房了。”
沈慕辰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他看着她站起来,身形纤瘦,脊背挺得很直,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沈慕辰也站了起来。
“那就不打扰苏医生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苏晚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病历夹,没有接话。
门开了,沈慕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夹,翻开,又合上。她不知道刚才沈慕辰想要说什么,但肯定不是她想听到的。
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沈慕辰回到病房,推门进去,坐下,然后开始回想刚才的一切。
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被教导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念头该掐在心底永远不见光,他一向都处理得很好。
好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克制,好到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游刃有余地活下去。
可刚才在苏晚的办公室里,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全盘交出去了。
他想说什么?
他自己知道。他想说“苏医生,其实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想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很喜欢,很期待”,想说“我以为我能管住自己,但是我好像做不到”。这些话在他喉咙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被苏晚一句“沈先生”硬生生堵了回去。
现在冷静下来了,他开始想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说了之后呢?
沈慕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映出的一小块亮斑。答案他其实知道——说了之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有未婚妻。这件事整个沈家、整个玉家、所有跟他们有生意往来的人都知道。玉妍不是什么恶人,她只是生在了一个跟他一样的局里。
两家的长辈坐下来握了握手,笑了几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就被绑在了一起,像两份盖好章的合同,条款清晰,违约的代价谁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他能悔婚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用问。爷爷的病还没好,沈家内部盯着他犯错的人不止一个,玉家那边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是不敢,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个“勇气”能解决的。用勇气对抗一个系统的重量,不是勇敢,是幼稚。这个道理他懂,他很懂。
所以他更生自己的气。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苏晚为什么躲他跟玉妍。她是个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清醒,也比大多数人都干脆。
玉妍来的时候她不在,玉妍在的时候她不来,这个分寸她拿捏得比他还精准,精准到让他心里发酸。
他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去问?
沈慕辰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翻了几个来回。答案不复杂,但他不太想承认——他就是想见见她。
就是想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偶遇”和“恰巧”之外,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跟她单独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五分钟,哪怕说的全是废话,哪怕最后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讲。
还有就是,任性。
这个词放在他身上,以前怎么听怎么违和。但今天他就想任性一次。他心里憋了太多东西,理智告诉他不要去碰,感情却一直在底下拱,拱得他坐立难安。
他想不管不顾地说一次,把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摊在桌面上,哪怕说完之后天塌下来,哪怕说完之后他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
可是说完之后呢?
苏晚呢?
她会被他放在一个多难堪的位置上。她什么都没做,却要被迫面对一个不清不楚的局面。
她有她的职业,有她的生活,有她自己干干净净的轨迹。他凭什么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就把她的安宁也搅进去?
沈慕辰慢慢睁开眼,走廊的光还是那道光,地板上还是那块黄。
苏晚是知道的吧。
她一定是知道的。所以才在他快要说出口的那一刻,那么果断地打断了他。那句“沈先生”叫得及时又干脆,语气平静,表情淡然,好像真的什么也没察觉。
她不想让他说出来。
说出来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她会彻底退出他的视线,连查房都不会再亲自来。而他能做的,就是顺着她的话,站起来,走出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他想,苏晚是对的。她比他更早看清了这个局面,也比他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他还是很难受。
这种难受不是撕心裂肺的,是闷的。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是持续不断地硌在那里,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他知道最聪明的做法是把这点心思收起来,趁还没有说出口,趁还没有人受伤,让它安安静静地死在心里。
可他舍不得。那点微弱的光,是他被困在身不由己的人生中,仅存的一点盼头。
他忽然觉得,今天没说完的话,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再说了。
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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