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青石镇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晚是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塑料薄膜后面透着灰白色的光。她从被窝里坐起来，披上羽绒服走到窗边，把塑料薄膜掀开一角往外看——

雪停了。天空是那种被雪洗过的浅灰色，干净得像一层薄纱。院子里的积雪昨晚被扫到墙根，堆了齐膝高。

卫生院的小楼在晨光里显出了全貌。比昨晚看起来更旧一些，三层的砖混结构，外立面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水渍。但楼前的旗杆上挂着国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院子一角停着他们昨晚坐的那辆中巴车，车顶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个当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扫雪了，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在清冷的早晨格外清脆。

越过院墙，能看到街道的样子——一条灰白色的主街从卫生院门口延伸出去，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和几栋两三层的小楼，屋顶都盖着厚厚的雪，像一床铺展开的白被子。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近处的山腰上缠着一层晨雾，雾下面是黑褐色的松林和裸露的岩石。空气凛冽而清透，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东边的山脊上已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苏晚把塑料薄膜放下来，呼出一口白气，转身从床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妈妈——"到了就好，瑶瑶很听话，你注意保暖。”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裹紧羽绒服出了门。院子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走廊下面，看着远处山脊上那层越来越亮的金色晨光，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冷甘冽的空气。

带队的吴医生是个五十出头的内科主任，头发灰白相间，戴一副黑框眼镜。他天没亮就去卫生院转了一圈，此刻正站在一楼诊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手绘的平面图，跟刘院长对着比划。

"刘院长，卫生院的诊室我们借两间用，一间做内科、一间做外科。走廊这一排，摆四张桌子做分诊和登记。B超和心电图机放二楼东头那间，电源我们测过了，电压稳定。药房还用你们原来的，我们带的药统一入库，凭处方取。"

刘院长裹着军大衣站在旁边，双手叉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吴主任你说咋整就咋整！咱们卫生院条件差，但人手随便你调——我让老张给你们烧锅炉把暖气提上去，再让厨房中午改善伙食，你们看病耗神，吃不好可不行。"

吴医生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伙食不着急，先把工作安排到位。

"分诊、登记留两个人，有慢性病史的筛出来归我，外科归老赵。苏医生，"他点了苏晚的名字，"你负责心内科和胸外科方向的，心律失常、冠心病史、胸闷胸痛的都先归你筛查。卫生院没有心电图机，我们带的便携式心电图机放二楼，你看完病人需要做图的上楼找小陈。"

苏晚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心内/胸外筛查，心电图二楼。"她抬头看了一圈走廊——诊室门挨着门，外面等候的村民有的捂着胸口，有的在互相说着"听说来了心内科的专家"。

八点整，刘院长把铁栅栏门拉开。

外面等了一群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被老伴搀着走进来，另一只手按着左胸口，嘴里喘着粗气。赵小萌登记时大爷说"胸闷喘不上气，半个月了，夜里躺不平"，苏晚立刻从登记桌后面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大爷的胳膊："您先别站着，坐到这边来。小萌先给他量个血压、带他去做个心电图。"

便携心电图机接上后，屏幕上几条波形打出来，苏晚捏着图纸看了两秒——ST段压低，T波倒置，缺血性改变明显。她转头对大爷说："疑似不稳定心绞痛，需要马上干预。"

队伍继续往前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排在后面，手里拎着X光片袋子，苏晚接过来抽出片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右肺下叶有一团模糊的阴影，边缘不规则。她皱了皱眉，把片子又看了一遍，问："抽烟吗？"

"抽了三十年了。"

"咳嗽多久了？"

"半年多，最近有点血丝。"

苏晚把片子放下，声音平稳："您这个要去县城医院做CT进一步查，我给您开转诊单，您拿着去找刘院长盖章，走医保的转诊通道。"她看着男人的脸，补了一句，"别拖，早去。"

男人原本松弛的表情绷了一下，点了头把单子收进口袋。

一上午，苏晚经手的病历本摞了厚厚一沓。两个房颤的老人需要调抗凝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术后随访的年轻人瓣膜功能基本稳定，还有一个胸痛查因的中年女性她反复看了心电图和查体结果后建议进一步做冠脉CTA。走廊里等着的人一直没断过，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队伍从八点排到了十点。走廊里挤满了人，方言和普通话混在一起嗡嗡地响。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挤到前面，孩子烧得脸颊通红，靠在母亲肩头哼哼唧唧。苏晚站起来迎过去："孩子怎么了？烧几天了？"

"三天了，昨晚开始咳嗽，咳得睡不着。"女人眼圈红红的，把孩子从肩上卸下来递给苏晚。

苏晚抱过孩子，小身子烫得像个小火炉。她单手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揭开毛衣听心肺——湿啰音明显。她转头朝诊室喊："小萌！接一个肺炎，三岁，发热三天，双肺湿啰音！"

赵小萌从诊室里探头出来："来了！"

俩人把孩子安顿好，回到登记桌前。赵小萌正跟一个方言太重的大爷比划，急得脸都红了："您姓什么？姓……杨？哪个杨？大爷您写一下行不？"苏晚凑过去，侧耳听了几句，在登记本上写："杨德福，七十二，主诉头晕、双下肢浮肿。转到吴医生。"

中午休息时，刘院长果然让厨房改善伙食，炖了一大锅羊肉汤。苏晚和几个同事端着搪瓷碗坐在走廊里喝汤，白气腾腾地往上冒。

吴医生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汤，推了推眼镜："青石镇留守老人多，有病拖着的比例不低。明天我建议咱们分成两组，一组留院接诊，另一组去行动不便的人家里入户。苏医生你带人跑入户，行不行？"

"入户你带便携心电图机去，院长给的名单里有几个病号我记得病历上写了心功能三级，这次必须复查。"

苏晚应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块羊肉夹起来吃了。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上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苏晚想起来要给林暖发位置报平安。

“暖，我已安全到达，今天忙了一天才有空给你发消息。”

林暖很快回复“我在加班改方案呢，过两天有空了就去看瑶瑶，你放心就行。”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墙的积雪上，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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