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后一台手术
周一早上七点,苏晚到了医院。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刀口切开夜色。停车场的车还不多,她的大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进外科大楼,换了衣服,穿上手术室的刷手服。蓝色的刷手服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处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渍迹——是碘伏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掉。这件刷手服跟了她三年,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穿它。
七点十分,她走进术前准备室,开始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击在手掌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挤了三泵洗手液,从指尖到手腕,从前臂到肘上十公分,每一个部位都刷够规定的次数。这是她做了十五年的动作——从医学院实习开始,到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到成为主治、副主任医师,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前她洗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手术的步骤、可能遇到的意外、应对的方案。但今天,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下一下地刷着,机械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张晨阳七点二十分走进准备室。他穿着刷手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口罩还没挂上,露出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
“苏老师。”
“洗手了吗?”
“洗了。”
“手套尺寸?”
“七号。”
苏晚点了下头,关上水龙头,双手举在胸前,保持无菌姿态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灯光已经打开了,无影灯将术野照得雪亮。器械护士正在清点器械,巡回护士在调试设备,麻醉医生已经在给患者做最后的诱导。
患者姓孙,六十七岁,退休工人。他的病历上写着:冠心病,三支血管病变,左主干狭窄百分之九十,合并二型糖尿病、慢性肾功能不全。这台手术要做三根桥血管——左乳内动脉搭前降支,大隐静脉搭钝缘支和后降支。
难度大,风险高,但对苏晚来说,不是做不了。
她走到手术台前,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手术开始。”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了下来。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苏晚进入了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状态。那种状态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指尖,像是心脏的跳动放慢了频率,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视野里那个小小的术野是清晰的、锐利的、分毫毕现的。
她做手术和别人不一样。很多外科医生做手术的时候是紧张的、用力的,手背上的青筋会鼓起来,额头上会冒汗,呼吸会变得急促。但苏晚做手术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她的手很轻,动作很缓,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没有一毫的犹豫。
张晨阳站在她对面,充当第一助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知道这是苏老师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而他是站在她对面的人。他告诉自己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辜负苏老师给他的这个机会。
“拉钩。”苏晚说。
张晨阳赶紧调整拉钩的位置。
“再往外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
“好。”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苏晚取下左乳内动脉的时候,手法干净利落,周围的胸壁组织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张晨阳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这种精细程度,他在任何一本教材、任何一段手术视频里都没有见过。
“大隐静脉。”苏晚说。
器械护士递来血管镊。苏晚开始取大隐静脉,她的小腿切口很小,取的静脉长度却刚好够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取下来的静脉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侧支漏血、没有内膜损伤,才交给张晨阳做最后的修剪。
“修剪的时候注意角度,”她说,“不要太斜,也不要太平。”
张晨阳点头,拿着静脉段的手微微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开始修剪。
建立体外循环、阻断主动脉、灌注心肌保护液——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意外,没有波澜。苏晚做事的风格就是这样: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在前面,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预想过一遍,然后手术中就不会有“意外”。
吻合左乳内动脉和前降支的时候,苏晚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一步。左乳内动脉的吻合口如果做得不好,整台手术就白做了。她捏着持针器,一针一针地缝合着,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针的深度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损伤血管内膜,又不会让吻合口狭窄。
张晨阳屏住了呼吸。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苏晚手中持针器夹针的细微声响。
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苏晚的手指轻轻一拉,线结稳稳地落在吻合口的末端。她用显微剪刀剪断缝线,检查了一遍吻合口——没有渗血,血流通畅。
“开放。”她说。
麻醉医生松开阻断钳,血流重新灌注到前降支支配的心肌区域。监护仪上的ST段没有变化,心电图一切正常。
张晨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苏晚没有停。她开始做静脉桥的吻合。大隐静脉到钝缘支,再到后降支,两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同样精准。她的手指在术野里移动的时候,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流畅,自然,没有阻力。
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苏晚放下了持针器。
“开放全部桥血管,停机。”
体外循环逐步停止,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监护仪上显示着各项指标——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肺动脉楔压——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
“鱼精蛋白中和。”苏晚说。
巡回护士递来鱼精蛋白,麻醉医生缓慢推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监护仪,等了几秒钟,没有任何过敏反应的迹象。
苏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甚至算不上一个笑,但站在她对面的张晨阳看到了。
“关胸。”苏晚说完这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把手套摘下来扔进了医疗废物桶。
她没有立刻离开手术室。她站在那里,看着张晨阳和器械护士做最后的关胸操作,看了大约有十几秒钟。
“张医生。”她说。
张晨阳抬起头。
“以后自己做手术的时候,记住一点:稳比快重要。病人不会因为你多做十分钟就死在台上,但会因为你的一个失误死在台上。”
张晨阳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她脱掉口罩和帽子,站在手术室门口,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某个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嘀嘀声。无影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照在她蓝色的刷手服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搭桥手术。三根桥血管,三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无懈可击。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她没有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任何遗憾。
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有人。她打开自己的更衣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双备用的洞洞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毛衣,一支很久没用的护手霜,还有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的瑶瑶的照片。
小姑娘在照片里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晚把那张照片揭下来,夹进手机壳后面。然后把更衣柜的门关上了。
柜门上贴着她的名字:苏晚,心胸外科。
她没有撕掉那个名字标签,让它留在了那里。
换好衣服,苏晚走出更衣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跟她打招呼。
“苏医生,手术顺利吗?”
“顺利。”
“再见”
苏晚转过身走了。
她走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做完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这样很好。她不喜欢告别的场面。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二月的阳光薄而清透,照在身上没有太多温度,但足够亮。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手机震了。林暖发来消息:“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怎么样?”
“很成功。”
“那是不是今天就走人了?”
“嗯。”
“晚上出来吃饭?我订了位子,庆祝苏医生重获自由。”
苏晚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仁济医院的大楼。
白色的楼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急诊室的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饭盒急匆匆地往里走。六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敬畏和期待。六年后她走出来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恨,不怨,不留恋,也不遗憾。
她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停车场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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