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迟来的嫁妆与父爱

中秋夜，镇国公府的月光格外柔和。

鎏金宫灯映着朱红门扉，老桂树落英簌簌，满院飘香。

正厅里蟹肥酒醇，冰糖雪梨甜润，欢声笑语混着桂香，漫过了青石台阶。

云擎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酒杯，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

那是云梦姝从小坐惯的位置。

幼时的中秋宴，她总梳着双丫髻，穿着水红小袄，扒着桌子踮脚够螃蟹，油乎乎的小手蹭得满脸都是，

还不忘把剥好的蟹肉塞进他嘴里，脆生生地喊：“爹爹吃！”

及笄那年的中秋，她也是坐在这儿，捧着他送的羊脂玉镯，眼底亮得像盛着星星。

小声跟他说：“爹爹，我喜欢靖王殿下，我想嫁给他。”

那时他只当是少女怀春，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曾想，这句玩笑般的话，竟成了女儿往后三年的囚笼。

“老爷，尝尝这雪梨羹，是按姝儿小时候的口味炖的。”

梅姨娘轻声打断他的思绪，舀了一勺甜汤放进他碗里。

云擎回过神，舀起一勺入口，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却怎么也品不出当年的欢喜。

他放下勺子，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沉声道：“姝儿怎么没回来？”

喧闹的席间瞬间静了静。

下首的云子瑜放下筷子，起身躬身回话。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一段记忆忽然漫上心头——那年中秋，他贪玩落水。

是年纪尚小的堂姐毫不犹豫跳下来拽住他，自己却呛了好几口冷水，对他说“别怕，有堂姐在”。

议事堂那日，他瞧着堂姐额角的红痕和决绝的眼神，才惊觉自己从前竟那般糊涂。

只想着借着靖王妃的名头谋前程，却忘了她在王府受的那些冷遇。

堂姐却不计前嫌，给了他立足京城的底气。

定了定神，云子瑜才温声道：“伯父，堂姐说，怕回来瞧见府里的景致，想起从前的事，扰了咱们阖家团圆的兴致。”

“她如今在喻府陪着喻姑娘，姐妹俩赏月说话，倒也自在。”

这话落进云擎耳里，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想起议事堂那日，女儿额头还带着红痕，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说“女儿只求和离，往后自己的路自己走”。

想起下人曾提起，她从靖王府搬出来时，行囊简单得让人心酸。

想起她与靖王和离那日，她连府门都没踏进来，只让青禾传了句“谢爹爹成全”。

想起当年自己因生气，竟扣下了她母亲留下的半份嫁妆，没让她带去靖王府。

这些年，他这个做父亲的，到底是亏欠了她。

“是我对不住她。”云擎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

“当年若不是我一心想着门第，想着云家的颜面，由着她一头扎进靖王府的泥沼里，她何至于受这么多苦？”

席间的族人都沉默了。

谁都记得，去年的中秋，也是在这府里设宴。

那时云梦姝穿着华贵的王妃礼服，却笑得勉强，席间顾夜珩派人来接她，她起身时，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后来的日子，她连回府的机会都少了，偶尔传信回来，也只说“一切安好”，可谁不知道，靖王府的冷遇，早已传遍了京城。

“大伯言重了。”云子瑜抬眸，语气恳切，“堂姐如今过得很好，她在城外置了处庄子。”

“还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了不少银钱，气色比在王府时好了太多，眉眼间的灵动，竟比未出阁时还要鲜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日我去庄子给堂姐送东西，瞧见她正和喻姑娘写诗作画，笑得眉眼弯弯，那样子，是真的快活。”

云擎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他望着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月光淌过窗棂，落在桌上的空座位上，

恍惚间，竟像是瞧见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朝他伸手，喊着“爹爹抱”。

“好，好啊。”他连说两个好字，眼底泛起了湿意，“她能快活，比什么都强。”

梅姨娘递过一方帕子，轻声劝道：“老爷，姑娘如今是解脱了，往后日子还长，总有她想回来的时候。”

“嗯。”云擎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转头吩咐云子瑜。

“明日你再跑一趟喻府，把府里备好的滋补药材带上，再将当年扣下的那半份嫁妆，一并送过去。”

“告诉姝儿，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本就该是她的。”

“她小时候喜欢的瓷娃娃、诗集，香闺绣阁我都让梅姨娘收拾好了，原样摆着。”

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字字句句，都带着舐犊情深。

“告诉她，国公府永远是她的家。无论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爹爹和府里的人，都等着她。”

云子瑜眼眶微红，躬身应道：“是，伯父，侄儿一定把话带到。”

席间的气氛渐渐回暖，族人又开始谈笑风生，只是再没人提起靖王府，提起过往的纠葛。

桂香漫过庭院，裹着融融的暖意，飘向喻府的方向。

月光下，云擎又端起了酒杯，遥遥朝着窗外敬了一敬。

敬他的女儿，往后岁岁平安，岁岁喜乐。

敬这场迟到的团圆，终能暖透那些被辜负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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