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执手忽悔，覆水难收

靖王府书房

烛火燃得昏沉，映得满室墨香都染上几分滞涩。

顾夜珩瘫坐在梨花木椅上，指节用力按着突突作痛的额角，眼底还残留着那日庭院里的血色与云梦姝那片死寂的眼神。

案上的浓茶早已凉透，茶盏边缘凝着一圈深褐的水渍，如同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天送走林婉柔后，太医诊治说她掌心伤得不轻，怕是要留疤。

他守在床边片刻，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啜泣与控诉，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那股震怒过后，竟是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猛地想起被忽略的细节——那把绣花剪刀分明攥在林婉柔自己手中。

云梦姝站在三步开外，素色裙摆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迹，连鞋边都未沾到碎石子；

想起以前他处理公务到深夜，偏厅暖阁总温着一碗安神汤，她从不说守到三更，只在他起身时默默收拾碗筷；

想起去年围猎遇袭，她扑过来替他挡了一箭，事后只轻描淡写一句“小伤无碍”，却在袖筒里藏了大半个月的伤药。

镇国公府的嫡女，何时受过那样的委屈？

她自小骄傲，却在他这里一次次放低身段，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漠与那一记仓促又冲动的巴掌。

此刻回想起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细腻却冰凉的触感，那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和离……”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们的婚事事实上是始于朝堂算计，镇国公府的兵权需要制衡，而他需要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妃稳固地位。

在她以死相逼时，他才顺势而为取她为妃。

这一年来，他刻意冷落，纵容林婉柔的挑衅，默许妹妹顾妍的欺辱，原以为这样便能让云梦姝知难而退，老实本分守好王妃的体面。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执着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的女人，真的会如此干脆地提出和离。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带着几分清脆的利落，不似府中下人那般小心翼翼。顾夜珩皱了皱眉，沉声道：“进来。”

门扉推开，云梦姝一身月白绫裙立在门口。

左脸颊那道刺眼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净，昨日生辰宴上，她正是靠厚重的胭脂才将这痕迹彻底遮住。

她没有像往常那般行礼问安，只是站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语气却带着几分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顾夜珩，别不高兴了，你很快就能如愿以偿跟林婉柔在一起了。”

顾夜珩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怒意取代。

他猛地拍向案几，溅出的茶水洇湿了宣纸：“云梦姝，你又在胡闹什么？平白无故提她作甚！”

原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或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低头……

毕竟以往无论他如何冷落，她眼底的炽热从未熄灭，那份藏在端庄姿态下的喜欢，那份跨越重重冷遇仍不肯松手的爱，从来都明明白白。

可此刻，她眼中没有半分委屈或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云梦姝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发疯。你别忘了，明天宗人府批复的和离日期就到了，我们该去办手续了。

“你……？”顾夜珩一时语塞，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满心的荒谬与莫名的烦躁。

他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或试探，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决绝。

顾夜珩猛地站起身，墨色朝服的衣摆扫过案边，“行！明早辰时，府衙门口不见不散！”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般憋屈。

云梦姝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真的吗？太好了。明天你可别忘了，我在府衙门口等你。”

她说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

顾夜珩看着云梦姝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啦作响。

他不明白，不过一夜之间，那个曾经就算被冷落也会默默守在院子里等他的女人，怎么就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难道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就因为婉柔，他不过打了她一巴掌，她便要这般不依不饶，非得和离不可？

夜色渐深，顾夜珩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云梦姝的眼神，那片死寂与决绝，像一根细针，不断刺着他的心口。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云梦姝便已起身。

她对着铜镜梳妆，简单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换上一身半旧的湖蓝色衣裙。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离开了王府。

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赶早市的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定，指尖轻轻拢了拢衣袖，下意识抚上小腹。

那里还平坦得看不出任何痕迹，却孕育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靖王府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那期盼从不是盼他回头，而是盼他如约而至。只有顺利和离，她腹中的孩子才能彻底脱离靖王府的阴影，才能平安降生。

“太早了，人家还没上衙。”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从前原主总是等他，等他回府，等他的赏赐，等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可她如今，却如此急切地等待着一场终结。

顾夜珩可千万别忘了这事，她心里默默想着，这是她和孩子唯一的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府衙的朱漆大门也缓缓敞开。

她正想上前询问，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远处走来的身影。

顾夜珩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想来是一夜未眠。

他远远便看到了站在府衙门口的云梦姝，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地望着他。

他心头猛地一震，脚步下意识放慢。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今日未必会真的来。

可看着她早已在门口等候的身影，他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她真的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吗？多年的痴缠，真的就能如此轻易地放下？”

不知为何，顾夜珩脸上竟不自觉地换上了一抹久违的微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讨好。

他快步走上前，原本想说的指责与质问，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温和的劝说：“等很久了吧？其实……”

“顾夜珩，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云梦姝率先开口，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也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以后别老是黑着脸了，行吧？”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友，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留恋。

顾夜珩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紧得发烫，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他的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皮肤，却没察觉她下意识避开的细微动作，更没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护住了小腹。

眼底满是慌乱的恳求，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和离之事……再缓一缓。”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骄傲的自尊让他说不出“求你”二字，却难掩语气里的妥协。

“本王昨夜想了一夜，先前是本王被猪油蒙了心，错怪了你。往后府中之事，皆听你的，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云梦姝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恳求，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若是从前，若是在那巴掌落下之前，他说这句话，她或许会欣喜若狂，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覆水难收，情尽缘断。今日这和离，我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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