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年花下,稚语惊鸿
岁月碾过时光的长廊,许多人事都已褪色模糊,唯独那年御花园澄瑞亭的宫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满池荷花开得热闹,艳红的瓣儿顶着嫩黄的莲蓬,晃得人眼晕。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碧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波。
我刚满五岁,穿着祖母绣的月白织金小锦袍,腰上系着玲珑玉带。
父亲早有叮嘱,要端着身份,不可失了体面。彼时我被一群世家子弟围着,听着满耳夸赞,心里飘飘然。
手里紧紧护着描金小碟,里面是祖母做的蜜渍金橘,橘香混着蜜甜,我连一个都舍不得吃。
就在我享受众星捧月的荣光时,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影凑了过来。
她穿着藕荷色小袄裙,裙摆绣着细碎红梅,仰着粉扑扑的小脸,手里攥着块沾了糖霜的桂花糕。
“这橘子能给我一个吗?”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认出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云梦姝,比我小一岁,生得娇憨。
可我是永宁侯府的宝贝疙瘩,哪肯把金橘分给别人?当即把碟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一扬:“不给,这是我的。”
原以为她会知难而退,谁知她竟踮着脚尖来够。我正要侧身躲开,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小小的身子扑进我怀里。
我年纪尚小,经不起这般冲撞,两人顺着亭下软毯滚作一团。
“哐当”一声,描金小碟翻了,金黄的橘瓣、黏腻的蜜渍混着桂花糕碎屑,撒了我们满身满脸。
更让我羞愤的是,滚到软毯尽头时,她软乎乎的嘴唇竟印在了我的脸颊上。
那温软的触感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像一团火,猝不及防地烧进心里。
周围响起一片低笑,我愣在原地,四肢僵硬。低头看见华贵的锦袍沾了狼藉,抬手摸到脸上黏糊糊的触感,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恼直冲头顶。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死死逼了回去,只恶狠狠地瞪着压在我身上的云梦姝。
她显然吓傻了,大眼睛里满是茫然,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
下一秒,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嘴里含糊喊着:“我不是故意的……”
我心里又气又乱,明明是她撞了我,糊了我一身狼狈,最后倒是她先哭了!
后来皇后娘娘赶来打圆场,笑着说“孩童嬉闹”,让人带我下去梳洗。
可我临走时,看着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哄着,手里还拿着皇后赏的新金橘,那股子闷火,怎么也散不去。
再遇是两年后的春日踏春宴,设在京郊皇家别院。那时我七岁,她六岁,性子依旧没变。
别院桃林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落了满地,像铺了层松软的锦缎。我正蹲在树下,摸索着祖母赏我的琉璃佩——方才不小心摔落了。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回头便看见云梦姝踮着脚尖,努力去够枝头那朵最艳的桃花。
她够了几次都没够着,小脸上满是焦急,粉色裙摆沾了草屑,却不肯放弃。
我心里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抬手一折,那枝桃花便落在了我手中。她惊喜回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你能给我吗?”她的声音依旧甜软。我本想直接递过去,可脑海里闪过澄瑞亭的狼狈,
便故意把桃花枝举高:“想要?先为上次御花园的事道歉。”
她皱着小眉头,脸蛋鼓了鼓,犹豫半天,才细若蚊蚋地嘟囔:“对不起……”
心里的气消了大半,正想把桃花枝递给她,谁知她竟踮脚来抢。我下意识往后躲,两人又缠在一起,滚进了铺满桃花瓣的草丛里。
桃花枝掉在一旁,花瓣落了我们满头满身。
她趴在我身上,柔软的发丝蹭过我的脖颈,鼻尖轻轻蹭到我的下巴,那熟悉的软乎气息又缠了上来。
这一次,我没有羞愤,反而心里发慌,脸颊热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爬起来捡起桃花枝,朝着桃林深处跑去。
跑远了,还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谢谢你啦!”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林里,手里残留着她蹭过的温度,心里又气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总是这样,闯了祸就跑,留下我一个人心绪难平。
三年后的镇国公府晚宴,我已长成10岁的少年,褪去稚拙,懂得了小侯爷的体面规矩。
宴厅里暖炉烧得正旺,香料混着酒菜的醇香漫开,暖意融融。我正陪着几位长辈说话,言辞间尽是分寸。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轻快的身影,像只翩跹的小蝴蝶,径直朝着六哥顾夜珩跑去。
是云梦姝,穿着水绿色绣玉兰花的袄裙,手里捧着个绣着粉白小兔子的荷包,脸上带着雀跃与羞涩,踮着脚递了过去。
“殿下,这是我亲手绣的,给你装小玩意儿!”
六哥性子温和,正笑着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荷包时,我胸腔里的火气突然蹿了上来,烧得理智全无。
凭什么?她当年那般冒犯我,转头就忘了,如今倒对着六哥这般殷勤?
我明明比六哥更早认识她,那些纠缠与甜腻气息,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记着?
大步流星冲过去,在云梦姝错愕的目光里,一把攥住那个荷包。锦缎软乎乎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可我只觉得刺眼。
“云梦姝,”我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风,攥着荷包的手指泛白,“你这般上赶着送东西,就不怕失了世家小姐的体面?”
她被吓了一跳,大眼睛里满是惊慌,伸手就来抢:“你还给我!这是我给殿下的!”
“你的?”我嗤笑一声,将荷包往后一藏,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你忘了当年御花园糊我一身糕屑?忘了桃林里抢了我的桃花枝就跑?你做过那样的事,还有脸对着六哥献殷勤?”
她闻言一怔,杏眼茫然地眨了眨,半晌,脸颊染上红晕,慌乱地跺着脚:“那都是孩童玩闹……你别揪着不放!快把荷包还我!”
“玩闹?”我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心头火气更旺,攥着荷包的手愈发收紧,“我倒觉得,你不过是仗着有人护着,就肆无忌惮罢了!”
六哥连忙上前拉住我的胳膊:“清泽,云妹妹还小,你快把荷包还她。”
我看着六哥护着她的样子,心里的不甘像潮水般涌上来,梗着脖子道:“六哥,你竟然向着她说话。”
那份怨怼,从澄瑞亭的滚作一团开始,在桃林的桃花枝旁添了纠缠,又在镇国公府的晚宴上,被这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燃得淋漓尽致。
我攥着荷包,指尖传来锦缎的细腻触感,却像攥着一团火,灼烧着我的理智,也灼烧着我藏在心底的少年心事。
后来,我看着她一路追着六哥,用尽心思,终于嫁给他做了靖王妃。
看着她穿着华贵礼服,站在六哥身边笑靥如花,我心里的不甘像疯长的野草,蔓延成一片荒芜。
澄瑞亭的荷开了又谢,桃林的花落了又发,那年花下的稚语惊鸿,终究成了我一个人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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