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銮殿谈昔,痴念成空
御书房内,檀香幽浮。
建武帝握着朱笔的手在奏折上骤然一停,一滴浓墨污了整洁的纸面,晕开一个刺目的墨团。
他抬起眼,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批阅军国大事的沉肃。
“和离?”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被打扰的不耐与早已洞悉的了然。
“顾夜珩与云梦姝,那桩荒唐婚事,这才多久?”
福公公的身子躬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
“回陛下,满打满算,一年零三个月。”
宗人府的文书刚呈上来,墨迹未干。
说是靖王妃云氏主动提出的和离,二人已签字画押,只等陛下最后一道朱批。
“她提的?”
建武帝终于放下了笔,指节叩击着冰冷的紫檀木御案,发出的声响沉闷而规律。
他眸色深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
“那个为了嫁他,闹得满城风雨,连脸面都不要的女人,竟然舍得放手了?”
“陛下说的是。”
福公公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唏嘘。
“可不是嘛!当年云姑娘对靖王殿下的那份心思,早已是痴狂。”
“十三岁曲江宴上惊鸿一瞥,从此万劫不复。这事儿,京中何人不知?”
建武帝冷哼一声,没接话,只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一下下撇着浮沫,显然是在听着。
福公公心领神会,压着嗓子继续说。
“为了能多瞧六殿下一眼,她把靖王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六殿下去演武场,她便扮作小厮,在烈日下站到昏厥。”
“六殿下去书肆,她便守在街角,目光黏在殿下身上,像长了钩子。”
“数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福公公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怜悯。
“有一年冬末,天降大雪,六殿下为躲她,特意从后门策马而出。谁知她竟在王府后巷的寒风里,生生守了一夜。”
“人被发现时,都烧得说胡话了,险些没救回来。”
“那份执拗,那份烈火烹油般的情意,京中贵女,找不出第二个。”
“可烧到最后,就只剩下偏执的灰烬了。”
茶盏与御案相碰,发出一记清脆的声响。
建武帝的语气淡漠如水:“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作践至此,蠢得可笑。”
“陛下圣明。”
福公公附和着,话里却多了几分苍凉。
“她为殿下的喜好,生生把自己磨成了另一个人。殿下喜竹,她便耗时三年,绣出《万竹图》;殿下爱茶,她便烫烂了无数次手,只为泡一壶他顺口的茶。”
“可殿下呢?绣图束之高阁,茶水未沾一口。”
“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福公公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
“可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六殿下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他的青梅竹马,林婉柔姑娘。”
“眼瞧着林姑娘及笄在即,她彻底疯了。”
“她跪在镇国公面前,不吃不喝,以死相逼。”
福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她说,此生非靖王不嫁,若不能如愿,便一头撞死在国公府的梁柱上,黄泉路上也不瞑目。”
建武帝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沉声怒斥:“镇国公那老家伙!刚正一世,竟教出这么个没脑子的孽障!”
“陛下息怒。”福公公急忙劝慰,“镇国公老来得女,本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眼看女儿形容枯槁,命悬一线,老国公心都碎了。”
“他跟着您南征北战,一身伤疤,半生荣光,从未开口为自己求过什么。”
“可那一次,他揣着那道能免死的军功铁券,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日的雪,下得尤其大。
年迈的国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磕出了血,声音沙哑地一遍遍叩首。
不求富贵,不求权势。
只求陛下成全一个父亲的私心,圆他女儿一个荒唐的梦。
建武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余疲惫。
“朕欠他的。可夜珩那孩子,朕又何尝不亏欠?”
“终究是苦了林家那丫头。”
建武帝嗤笑,语气里满是讥诮。
“朕本以为,给了她王妃的尊荣,她便能安分守己。谁知,她竟荒唐到给夜珩下药!”
福公公适时补充:“婚后一年,六殿下待她相敬如冰,她便急了。趁着殿下醉酒,在醒酒汤里动了手脚,妄图生米煮成熟饭。”
“不知廉耻!”
建武帝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
“朕当初为何不愿赐婚?便是看透了她这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嘴脸!”
“可那老家伙的颜面,朕不能不给!”
他重重喘了口气,怒意稍敛。
“朕能给她的,不过一个王妃的名头,全了镇国公府的脸面。夫妻情分这种事,朕的圣旨说了不算。”
福公公躬身:“陛下仁厚。”
建武帝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的怒意从未出现。
“既然是他们自己求来的孽缘,便由他们自行了断。”
“宗人府那边,按规矩办,不必过问。”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向福公公。
“但是……”
“派人盯紧镇国公府。”
“朕倒要看看,这个云梦姝,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福公公心中一凛,立刻垂首。
“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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