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
“王妃娘娘,”春桃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她身边,“雨越下越大了,您回屋歇会儿吧,别着凉了。”
“不冷。”林黛曦伸出手,接了几滴檐下的雨水在掌心,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滴落,她看着掌心那汪浅浅的水痕,忽然笑了一声。
“王妃娘娘笑什么?”春桃好奇地问。
“笑我自己。”
林黛曦甩了甩手上的雨水,“前世打死我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站在荣国府的正堂里发号施令,一开口就把府里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说这人生是不是挺玄妙的?”
春桃听不懂什么前世今生的,只当自家王妃又在说些她听不懂的俏皮话,便笑着应道:“王妃娘娘本来就厉害,在哪儿都厉害。”
“少拍马屁。”林黛曦转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回沧澜王府。”
荣国府的整顿比林黛曦预想的顺利。
大概是前几日的清洗已经把刺头都拔掉了,剩下的人要么是真心服软的,要么是吓破了胆不敢乱动的,她安排下去的事情一件一件都落到了实处。
薛宝钗接手长房内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清点了府中所有的丫鬟婆子的名册和月例账目,把那些吃空饷的、挂名不干活的、手脚不干净的逐个清理了一遍。
短短三天工夫,荣国府的月例开支就少了将近三分之一,而剩下的那些人见新上来的管事姑娘,是连东院灶台底下的箱子都能翻出来的沧澜王妃亲自指派的,个个都收敛了许多,再没人敢明里暗里偷奸耍滑。
与此同时,朱景宸那边也没有闲着。
他让人盯紧了听雨轩——
那间位于城东的茶楼表面上是家普通的清茶馆,地段偏僻,生意冷清,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男人,伙计也只有两个。
但锦衣卫的暗探一连蹲了三天,发现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马车停在茶楼后门,进去的人穿着各色衣裳,却个个走路带风、进门之前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一看就不是寻常茶客。
而那个接头的神秘人,始终没有露面。
“他到底在等什么?”
林黛曦坐在书房的案前,手边摊着一幅京城的地图,听雨轩的位置被她用朱砂圈了一个红圈。
朱景宸站在她身后,双臂撑在案面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身影里:“锦衣卫的人说,茶楼后门每晚都有动静,但那个接头人始终没出现。可能他已经知道有人在盯着茶楼了。”
“如果他知道茶楼被盯上了,”林黛曦仰头看他,“他会不会换地方跟太子见面?”
“有可能。”
朱景宸低头,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前碎发,“但太子那边如果急着见他,一定会用别的方式递消息。我已经让北镇抚司的人盯住了东宫所有的出人通道,任何一个人出来都要跟踪到底。”
林黛曦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紧接着雨势骤然大了许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纸上,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摇晃了几下。
“今晚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朱景宸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把那幅地图卷好收进抽屉里,“别看了,睡吧。”
“我再想一会儿。”林黛曦挣了挣,没挣开。
“想什么也不许想了。”朱景宸弯腰将她的膝弯一抄,打横抱了起来,“你那脑瓜子里整天装着这么多事,再不歇歇就算是铁打的人都扛不住。”
林黛曦被他抱着往卧房走,嘴上还在嘟囔:“我又不是纸糊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
“朱景宸!”
“今晚怎么叫都没用。”
朱景宸一脚踢开卧房的门,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撑在她上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乖乖睡觉,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听雨轩外面转一圈。”
“你去听雨轩干什么?”林黛曦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打草惊蛇怎么办?”
“我不进去。”
朱景宸替她脱了靴子,又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我就带你远远地看一眼那条街上的布局,心里有个底。万一到时候要动手,你知道从哪儿进从哪儿退。”
林黛曦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也不再挣扎了。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那你明天一早叫我。”
“好。”
朱景宸吹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的手熟练地摸过来,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林黛曦闷在他胸口,听他低沉的心跳声,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吵醒她似的——
“曦儿,有你真好。”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应,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却放晴了。
秋雨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蓝得像一块新染的绸缎。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水光。
林黛曦站在听雨轩对面巷口的一家笔墨铺子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打量着那间茶楼。
听雨轩的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写着三个行书大字,笔力倒是不俗。可门板却关得严严实实,这个时辰按说正是茶馆开张的时候,但是里面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太安静了。”林黛曦放下手里的毛笔,低声对身边的朱景宸道,“寻常茶馆就算生意再淡,这个点儿至少该有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的。这家连门都没开,不对劲。”
朱景宸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茶楼二楼的窗子:“窗子也都关着,但里面有人。我刚才看见二楼左边第二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
“那我们……”
林黛曦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听雨轩二楼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影出现在窗口,他背对着外面的街道,看不清容貌,但林黛曦注意到他的身量极高,肩宽背阔,站姿笔挺如松,不像是寻常的茶客。
那人推开窗户之后并没有往外看,只是站在窗边,像是在透气,又像是在等什么人。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消失在窗后,窗户又被关上了。
林黛曦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虽然只看见了一个背影,但那人的身形、站姿、气质给她一种极其强烈的即视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朱景宸察觉到她神色有异。
“那个人的背影……”林黛曦拧着眉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谁?”
“想不起来。”她摇了摇头,将那股莫名的感觉暂时压下,“但一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有那种站姿——那是长时间习武或者从军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朱景宸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孙仵作之前查过这家茶楼的老板,名字叫陈旺,四十岁,本地人,开了这家茶楼八年。”
“但锦衣卫的人查了陈旺的户籍底档,发现那个陈旺八年前就死了——现在的这个老板,用的是一张假户籍。”
林黛曦的瞳孔微缩:“也就是说,这间茶楼八年前就被人接手了,那个人一直用假身份在这里经营了八年?”
“对。”
八年。
太子今年十七岁,八年前他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可能有这种布局的能力,那么这间茶楼的主人——
那个站在二楼窗口的青衣人——
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的暗桩?
林黛曦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忽然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沈墨。
那个青衣长袍、身量极高、步伐沉稳、来去无踪的沈墨。
“阿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人……可能是沈墨。”
朱景宸的眉头皱了起来:“沈墨在京城?”
“只是猜测。”林黛曦的目光紧紧盯着听雨轩那扇紧闭的窗户,“但他的背影给我的感觉太像了。而且你想想——”
“沈墨在扬州引我们去天一阁古墓,帮我们拿到了丹道传承,然后销声匿迹。现在太子的人在京城布局谋反,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和疑虑。
“走。”朱景宸握住她的手,“先回王府,让锦衣卫的人继续盯着。如果真是沈墨,他来京城一定有他的目的。我们静观其变,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林黛曦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手走出了笔墨铺子。
当天下午,林黛曦正在荣国府查账,春桃忽然跑进来通报说北静王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皇后身边的内侍总管张胜。
林黛曦放下账本,心中微微一动。
张胜是皇嫂最信任的贴身内侍,轻易不会出宫走动,他亲自来荣国府,十有八九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她迎出去的时候,北静王朱宁扬正站在廊下跟张胜说话,面色有些凝重。
张胜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道:“王妃娘娘(九皇婶喊着太别扭),皇后娘娘让奴婢前来传个话——今儿个中午,太子殿下派人往凤藻宫送了一回东西。”
林黛曦的眸光微微一紧:“送了什么东西?”
“一封信。”张胜道,“送信的人是个生面孔,自称是凤藻宫贵妃娘家来的家仆。但皇后娘娘悄悄派人查过了,荣国府从昨日起就没有任何人往宫里递过东西。那人来历不明,已经被拿下审问了。”
“信呢?”
“信已经被截下了,皇后娘娘让奴婢带出来给您和九皇叔殿下一同过目。”
张胜从袖中取出一封尚未拆封的信,双手递了上来。林黛曦接过信,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骤变。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是太子的亲笔——
“事急矣。忠顺王的人已至京郊,三日后入城。你处可有脱身之法?若事败,往城西土地庙地下密道走,有人接应。”
“土地庙地下密道……”
林黛曦将信纸递给北静王看了一眼,目光沉凝,“太子在城西土地庙下面挖了密道?什么时候挖的?通到哪里?”
“这个目前还不知道。”张胜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奴婢问娘娘和九皇叔一句——这条密道,要不要先派人去探?”
林黛曦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密道的事太子既然写在信里告诉贾元春,说明他对这条密道很有信心。”
“如果我们现在派人去探,一旦被发现,太子就会知道贾元春这边出了事,他可能会提前动手。”
“那王妃娘娘的意思是……”
“先按兵不动。”林黛曦将信折好收进袖中,“但土地庙周围要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太子的人只要敢从密道出来,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把他在京城的所有暗线全部揪出来。”
北静王站在一旁,眉头微皱:“九皇婶,侄儿有一事不明。太子堂兄既然已经把密道的事写信告诉了贵妃娘娘,为什么还要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去送信?他大可以直接用更隐秘的方式递进去。”
林黛曦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果然在苏州那场劫难之后成长了不少,如今看问题已经有了几分深度。
“有两种可能。”
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那个人根本不是太子派去的,是有人故意冒充太子的人给贾元春送信,目的是引我们发现那条密道,借我们的手去对付太子。这样一来,我们和太子鹬蚌相争,背后那个人就能坐收渔利。”
北静王的脸色微微一变:“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信是真的,但送信的人是太子故意抛出来的饵。他猜到我们会截住这封信,所以故意让我们知道密道的存在。等我们派人去探密道的时候,他在密道里设好了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廊下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北静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黛曦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锋芒:“两个都不踩。信我们收了,密道我们也知道了,但我们既不去探密道,也不去动太子的人。我们就在地面上等着——看太子到底是想引我们下去,还是想引我们上来。”
张胜听得连连点头,躬身道:“王妃娘娘英明,那奴婢这就回去禀报皇后娘娘。”
“有劳张内官了。”林黛曦微微颔首,“对了,替吾跟皇嫂说一句——贾元春那边,最近可能会有人想方设法跟她接触,务必要把凤藻宫守死了,连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奴婢明白。”
张胜告退之后,北静王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廊下,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林黛曦,最终还是开口道:“九皇婶,还有一件事……侄儿的母妃想转告您。”
“静太妃?”
“嗯。”北静王压低了声音,“母妃说,她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袍,站在十里湖畔,对她说了一句'该还的债,该还了'。母妃醒来之后心神不宁,让侄儿务必把这件事告诉您和九皇叔。”
林黛曦的瞳孔微微一缩。
十里湖畔,青色的长袍,该还的债……
又是沈墨。
静太妃梦见沈墨了。
或者说——沈墨用某种方式入了静太妃的梦,隔着后宫的重重宫墙,给她递了一句话。
“你母妃现在情绪如何?”林黛曦问。
“有些不安,但还算镇定。”北静王道,“她让我转告您和九皇叔,说那个人的话她听懂了。她会在北静王府等着,等您和九皇叔去找她当面谈。”
林黛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吾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母妃,就说吾和九皇叔最近忙完手头的事就会去北静王府探望她。让她放心,十里湖畔的事,该说清楚的时候,总会说清楚的。”
北静王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多谢九皇婶。”
他走了之后,林黛曦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
雨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棵半黄的梧桐上,将斑驳的树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浓淡交错的水墨画。
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十里湖畔的约定、沈墨的入梦传话、静太妃的“该还的债”——
这条线索拖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查这件事。
太子那边随时可能动手,忠顺王的人已经进了京郊,听雨轩的暗桩还没拔掉,土地庙的密道也不知道究竟通向哪里……
眼前这一摊子事,任何一件处理不好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只能先压一压了。”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屋里。
荣国府的账目她还没看完,薛宝钗那边还等着她定夺几件人事安排,下午还要去一趟宁国府敲打贾珍……事情多得像是永远都做不完。
但她心里清楚,这种忙,是有意义的忙。每一步她都在把这盘棋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推动,而不是被动地跟着对手的节奏走。
太子想引她进密道,她偏不进。
太子想让她去追查忠顺王的人,她偏不追。
她就守着荣国府这盘棋,稳扎稳打,把所有的暗桩一个一个拔掉、把所有的网眼一个一个堵死。
等太子发现自己所有的出口都被封了的时候,他自然会慌。
一慌,就会出错。
一出错,她等的那个时机就到了。
傍晚时分,林黛曦正在宁国府跟贾珍说话,春桃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林黛曦的脸色微微一变,霍然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她盯着春桃,“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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