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外人
相对这栋小楼而言，一百多平米的客厅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书，整整齐齐码到顶。
另一面墙下放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沙发套洗得都有些发白了，但干净平整。
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搁在一边，旁边是一份翻开的报纸。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
七八十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乱。
穿一件绿色老式军装，身形偏瘦，肩背却挺得很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年纪大了骨头也没塌。
他手里没拿报纸，正端着茶杯，听到开门声，放下杯子，抬起目光。
那一瞬间，陈青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老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但那种眼神——陈青只在极少数的老领导身上见过。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很平地看着你，像在认人，又像在掂量。
“陈青，这是我爷爷。”
“爷爷，这是陈青。”
陈青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分。
他早就知道裴清越家里是军人家庭，可没想到不只是裴清越父亲是军人，连爷爷也是军人。
站在客厅里，面对这位老人，那种分量感，远比面对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领导的压力都大。
“裴爷爷好。”
裴继业点了点头，抬手指了一下侧面的沙发。
“小伙子，坐。”
陈青把纸袋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
裴清越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他侧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了。
裴继业脸上带着慈爱的笑，问道：“你叫陈青？”
“是的，爷爷。”
刚聊了两句，从二楼走下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穿一件深绿色衬衣和裤子，平头，眼神犀利。
正是裴清越的父亲，某部参谋长裴尚武。
旁边是一个年龄相近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眉眼温和，穿着一看就是职业女性，也是裴清越的母亲，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医务处处长张敏。
陈青连忙又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好！”
“坐吧，小陈。”张敏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路上开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清平过来不算远。”张敏点了点头，“听清越说你在县里工作挺忙的，周末还往省城跑，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裴尚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寒暄。
陈青等裴尚武和张敏坐下，他才重新坐下。
陈青的目光看着裴家的三位长辈，感觉手心里的汗水又多了些。
裴尚武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陈青有些惊讶。
“六禾水泥厂复产之后，情况怎么样？”
陈青微微一愣，才醒悟过来。
怪不得军方采购愿意先支付货款，连忙坐直了一些。
“叔叔，恢复到了停产前的七成产能。三条线全开，工人全部到岗。文通的设备运转正常，环保指标达标。第一年的还款按期付了。”
“复产之后的管理谁在盯？”
“还是原来的厂长刘广成。不过，县里有苏大壮副县长代表县政府监管、协调。”
这件事是在他极力要求下，通过了县委常委决议的。
换掉刘广成这个人，县里的考虑是过渡阶段不好找合适的人。
裴尚武继续问道：“刘广成这个人怎么样？”
“经营能力还是有，胆子小。复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协调第二年的还款比例。后来让他写了书面承诺，按期还款，不延期不打折扣。”
裴尚武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文通的二期工程呢？”
“主体厂房封顶了，设备在安装。”
裴尚武没有评价，换了个问题。
“听说你那搞了个挂职方案，清越说你选人的眼光准。”
陈青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清越，回转头回应道：“是县委祁书记把关的。”
裴尚武目光移开，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对“祁书记把关”这句话做什么评价。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陈青没动过的水。
“喝水。”
陈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沉默了几秒，裴继业开口了，话题转了个方向。
“小陈，你在清平干了几年？”
“五年多。前两年在乡镇，后来在县委办，现在在组织部。”
“韩振邦的事，是你查的？”
陈青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前期是我在跟进。后来市纪委介入了，我配合。”
裴继业点了点头，“小韩这个人，我见过一面，最后能留下清白的名声，当年小田也没看错人。”
这句话里的内容太多，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见过田羽容和韩振邦，而且似乎田羽容和韩振邦之间的关系还很深。
“爸，”裴尚武轻喊了一声，“都过去了。”
裴继业看了裴尚武一眼，“你们小辈的事我不管。”
说完，看向张敏，“去看看什么时候开饭，别让我孙女饿着了。”
张敏站起来，“爸，您这哪儿是心疼孙女。”
她的眼神看向陈青。
陈青有些尴尬，感觉就像是丈母娘在看他一样。
可他和裴清越之间其实都还隔着一张纸，还没捅破。
张敏去了厨房，裴尚武或许是不想自己父亲说太多，再次开口问道：“小陈，你在组织部工作，管干部。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干部，如果家庭背景比较复杂，你会怎么判断？”
陈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搭着。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要直接。
“看本人。背景是背景，工作是工作。组织部选人用人的标准是实绩和品行。家庭背景复杂不复杂，主要还是看背调的结果，不是组织该考虑的第一层。”
正说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裴浩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迷彩训练服，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进门看到沙发上坐着陈青，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收紧了。
“你怎么在我家？”
裴清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浩杰，把鞋换了。”
裴浩杰没有动，目光死死钉在陈青脸上。
陈青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这个阳光大男孩对他的敌意原本都消退了不少，可似乎因为陈青出现在他家里，又升起来了不少。
“裴浩杰，听说你去外地了。怎么也回来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裴浩杰还是换了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姐姐裴清越身边。
裴继业仅仅转头看了他一眼，裴浩杰连忙站起来坐到他身边，有些委屈地看向自己的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还像个军人样吗？”
裴浩杰张了张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爷爷，这小子……”
“还说！”裴继业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不重，但足够，“那是你姐姐的朋友。”
陈青很明显地感觉到裴家对裴清越和裴浩杰的不同。
对裴清越的宽容更多，对裴浩杰的要求更严。
一直没说话的裴清越看向弟弟裴浩杰，“浩杰，你是不是皮痒了？”
裴浩杰这次连争辩一句都不敢，向他爷爷身边靠了靠，“爷爷，你看姐。”
裴继业却笑着一句话也没说，反而向旁边稍微移动了一下。
“道歉！”裴清越看着裴浩杰，声音很是严厉。
裴浩杰咬了咬牙，还是不敢违抗，“对不起。”
陈青摆摆手，“裴浩杰，你对我有成见？”
裴浩杰的眼神却看向裴清越，不服气又没办法，“没有！”
裴清越声音转缓，看向陈青，“你别理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小孩一样。”
陈青笑了笑，“有这么一个听话的弟弟，也不错。”
裴浩杰在姐姐的目光下，没办法，也只能听着。
厨房那边传来张敏的声音，“开饭了。”
裴清越起身去厨房帮忙。
陈青也站起来，想去搀扶一下裴继业。
却被裴浩杰推开，“我爷爷，用不着你扶。”
裴清越停下脚步，刚想开口，却被陈青眼神阻止。
一家人在餐桌边坐下，裴继业在主位坐下，裴尚武坐在他左手边，张敏坐在他后面一个位置。陈青被安排在了裴继业的右手边，裴清越在陈青旁边坐下。因为陈青的关系，裴浩杰很无奈又坐到了最后。
没有酒，菜品都是比较家常的，看得出来有准备，但并没有太刻意。
吃饭的时候，张敏才第一次开口询问，语气比谁都柔和得多。
“小陈，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姨，我母亲在老家，父亲早些年走了。”
张敏点了点头，给他添了一筷子菜。“听清越说你在清平是一个人住？”
“是。在湖滨花园买的房子，自己住。”
“吃饭呢？自己做还是外面吃？”
“大部分时候在食堂，很少自己开火。”
张敏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做母亲的温度。“一个人不容易。以后常到平阳来，到家里吃饭。”
“谢谢阿姨，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来叨扰。”
“妈。”裴清越打断张敏的话，声音带着羞涩，“哪有你这样请客的？”
陈青心里微微一动，侧头看了一眼裴清越，回应道：“阿姨这是没拿我当外人。”
裴浩杰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你就是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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