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没什么可失去的
周纪言一行人回到梅机关时，已经过了傍晚六点。
梅机关大楼门口的哨兵正靠着岗亭打哈欠，十二月的冷风灌过来，冻得他的耳尖发红。
他看了看手表，快到换岗时间了。
一辆军用卡车从街角拐出来，停在梅机关门口。
哨兵认得那辆车，连忙站直了身体，握紧步枪。
不多时，车里跳下来一个人。
藤原良平一身狼狈，军服上全是泥浆和烟灰，裤腿扯破了一道口子，脸上带着疲倦。
他跑到车后，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周纪言下来。
周纪言被藤原良平扶下来，脸色十分难看。他站到地上时似乎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身形。
紧接着，小林谷从另一侧下车，快步绕过来，左手还吊在用布条做的临时绷带里，右手去扶周纪言。
他的衣服上也全是血和火药残余，脸被烟火熏得发黑，额角有几道血痕，最触目惊心的是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三人脸色沉重地一步一步走进梅机关大楼。
哨兵像见了鬼一样，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敬礼。
直到三人从他面前走过，闻到一阵血与火药的呛人气味，才后知后觉地问好。
藤原机关长亲自率队追捕通红分子藤原澈，途中遭遇红方主力伏击，二十名弟国精英全部殉国，藤原少佐在混战中被劫持，仓库起火爆炸，遗体无法辨认，追捕行动失败。
消息马上传开，还没走的人们在走廊里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二十个人，全部没回来，都没了。”
“澈少佐……真的死了？”
“听说其实是被红方劫走的，是为了伏击咱们机关长，后来火场里找到了他的身份牌。”
“太惨了……”
“现在人就在办公室里，门关着谁也不让进。”
“弟弟死了能不难过吗，本来想清理门户，结果人死在了红方手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有人叹息，有人唏嘘，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但那点心思只敢在心里流转，谁也不敢说出口。
小林谷守在楼梯口，肩膀已经重新包扎过。
他背靠着墙，就这样站着，偶尔抬头看看天花板，偶尔垂眼看看地面。
有人从楼下走上来，还没开口，就被他侧过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一拦。
“机关长需要静一静，请各位体谅。”
来人一愣，看看小林谷的脸色，又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只能压低声音：“是、是，我晚点再来。”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藤原良平被安排在二楼休息，他坐在一间小会客室的藤椅里，身上裹着一条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军毯。
有人给他端来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嘴唇一直在轻微地哆嗦，每次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雷声吓坏了的野兔。
有人来看他，他只用一种茫然而疲惫的声音说：“太惨了……太惨了……”
然后便不肯再开口。
与此同时，那份【追捕队遭遇红方伏击】的报告正在向四面八方传递。
它被抄送陆军省军务局，出现在海军司令部的桌上，某个文书用红笔在藤原澈的名字旁边注上【死亡】。
最重要的是被带到儿玉誉士夫的手里，成为他听完后哈哈大笑、无比痛快的消息。
.
第二天早晨，消息在整个梅机关里炸开。
经过一整夜的发酵，各个课室的门虽然都开着，但人们却不像往常那样各忙各的。
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脑袋凑得很近，说话时用手掩着嘴角。
“副课长也没回来。”一个情报课的人低声说，“昨天还和我说话呢，今天就没了。”
“真的就他们三个回来了？机关长、小林，还有那个藤原良平？”
一个消息灵通的书记员说得更准确：“名单我都看过了，宪兵队那边的人也没回来。”他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又重复一遍，“全都没了。”
早上九点，机关长办公室亮了灯，周纪言昨天晚上并没有回藤原公馆。
陆续到岗的课员们从走廊经过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机关长昨天失去了弟弟，整栋楼都知道了。
如今都没人敢上三楼，小林谷一直在楼梯口守着，跟藤原良平替换。
这时候，门终于开了。
周纪言站在门口，军服还是那身军服，肩章擦过了，但胸口的血渍仍隐约可辨。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眼底深重的青色阴影，在提醒人们这个人一晚没睡。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随着门的开启而凝滞了半秒，文员们看到他的模样，好半天才憋出一声“机关长”。
周纪言像没听见一样，只开口道：“通知各课室，十点开会，所有课长必须到。不来的，散会后自己把辞职信交到小林谷那里。”
文员们拼命点头，抱着公文飞快地跑了。
周纪言转身往楼下走去，小林谷见状立刻跟上去。
“机关长，您要不要先用点早饭？”他小声问。
“不吃。”周纪言说，“去会议室。”
“是。”
九点四十五分，梅机关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情报课、行动课、电讯课、档案课、庶务课，五个课长一个不落。
会议室内没有人闲聊，摆在桌上的茶水一口没动，逐渐凉透。
所有人都坐得端端正正，目光在桌面和自己的手指之间游移，偶尔有人偷看一眼门口，又迅速收回视线。
周纪言在十点整推门而入，藤原良平站在他身后，小林谷则守到门边。
“开会。”周纪言在主位坐下，平地一声惊雷，“昭和十九年就要结束了，而我的弟弟藤原澈死了。”
没有人敢接话，都低着头当鹌鹑。
“他死在追捕红方的行动里，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这就是红方干的？”
几位课长交换了一下目光。
“但我不这么认为。”周纪言从藤原良平手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文件滑到桌子中央，封面上是【岁末肃清令】。
“儿玉机关跟红方有私下的物资交易，这是火灾后就查证过的事。
他们用码头的船倒卖药品和钨砂，跟红方有来有往。
红方拿到钱和货，会帮他们做什么？当然就是帮他们杀我的弟弟。”
周纪言的声音渐渐收紧，似乎在压制怒火，“追捕队的行动路线，被红方完全预判。
红方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儿玉机关想报复我，故意泄露的消息。
我看，那封举报信就是儿玉机关和红方联手设的局！”
周纪言忽然冷笑一声，所有人都觉得后颈一凉。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在场的课长，“从即刻起，梅机关将执行‘岁末肃清令’，清查范围包括儿玉机关在魔都的一切联络点、仓库、财务往来及人员关系。
情报课负责提供坐标和活动规律，行动课配合执行，电讯课随时准备应对海军方面的干扰。
时间期限为一周内，下周一前，我要看到结果。”
大井忍不住开口：“机关长，您的意思是……要对儿玉机关全面动手？这涉及军部之间的分工，光凭我们梅机关的命令，海军方面恐怕不会配合。”
“配合？”周纪言慢慢转过头，看着大井，眼神里带着癫狂，“我不需要他们配合。”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我藤原纪言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做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海军如果想拦我，让他们来。现在立刻去行动，把儿玉机关在虹口的联络点名单送到我桌上。”
周纪言说完，站起来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整个梅机关只能都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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