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温水煮青蛙

藤原纪言的婚事陷入僵局之后，藤原雄一没有再提宫泽家的名字，但也没有放弃对他的控制。

每天早晨，他让管家来叫周纪言去书房听训。

用过早餐后，周纪言要准时出现在书房，站在藤原雄一的书桌前面，听他逐条交代今天需要处理的家族事务。

田租核算、佣人调配、与京都几家世交的礼尚往来。

这些之前是由藤原宗介处理的杂务，现在全部推到了他头上。这也不奇怪，这些事情本来就是继承人需要做的。

但是涉及真正重要的决策方面，比如资金调度和产业处置这些，藤原雄一就收回权力，把着不松手。

藤原雄一还要絮絮叨叨地讲着族规啊，华族的那些体面，讲着让他宗介若在世会如何如何。

周纪言对此没有表示任何不满，每天都准时出现在书房，接过杂务并且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事务比起之前处理半个魔都的杂务来说，已经不算琐碎了。

他表现得像一个顺从的儿子，一个暂时被儿女私情迷了心窍、但终将回归正轨的继承人。

藤原雄一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这个儿子处理家族庶务意外的熟练。

扫一遍账目上的数字就能找出差错，往来书信的措辞也很有分寸，连最难缠的几家老佃户也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

他放心了一些，渐渐地习惯了藤原纪言的贴心和事无巨细，手上也越来越松。

影佑祯昭&大井：我们懂你。

当我们说起“架空权力”时，总会想到，难不成领导是个傻子吗，还能放任自己手里的权力溜走？

可事情总是从温水煮青蛙开始的，再怎么勤政精明的领导，也是人类，也会疲劳，也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

说起来算是自夸，周纪言的业务能力是极好的，他也深谙现代大厂的各类管理机制。

传统封建家长制权力的核心特征，在于全知全能的微观干预。

藤原雄一作为旧式家主，其权力建立在直接处理琐碎事务的能力之上。

他亲自过问账目、人事与后勤，通过高频次的亲自裁决来维持权威的存在感。

而周纪言要引入“专业化分工”与“分级授权”机制。

通过将家族事务拆解为“庶务、财计、外联”等模块，并设立标准化的作业程序（SOP），成功地将藤原雄一从具体事务中“解救”出来。

以前，藤原家的家仆们都是他的家奴。

如果他随口抱怨一句“庭院里的枫叶落得满地都是”，管事会立刻带人去清扫。

但现在，管事会查看排班表，恭敬地回答：“老爷，根据《园区维护》第4章，落叶清扫是在每周二和周五下午进行，今天周一，为了维持自然景观，暂时还不能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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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看了无数遍笔记本，九月中旬，瓜岛战役惨败的消息终于送到樱花国内了。

1942年9  月  1  日，阁议通过了《大东亚省纲要》，东乡外相跟东条鹰击当场翻脸，愤而辞职。

9  月  14  日  ，  川口支队第二次总攻惨败。

川口清健率主力三个大队约  3000  人，被美军重创，伤亡约  1500  人。

这一仗之后，樱花大本营才被迫承认一木支队已经“玉碎”。

到了9月17日，京都市役所下发了最新一批的《战时物资统制令实施细则》。

要求辖区内所有华族家庭申报家产明细，并“建议”精简家内冗员、节约开支，以响应政府的战时动员号召。

市役所的人前脚刚点头哈腰地离开，藤原雄一就把那份《实施细则》丢在桌上，没当回事。

“精简冗员，节约开支，这帮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但是，藤原雄一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管家向他汇报事务时，措辞从“老爷，这件事该怎么办”变成了“老爷，这件事纪言少爷已经按物资统制令的要求处理了，这是处理结果，请您过目”。

账房先生来送周报时，账册上多了几栏他没见过的新分类，每一项支出后面都附了政府文件的编号。

他问账房这些新分类是谁加的，账房说是纪言少爷让加的，说这样方便审计。

“审计？”藤原雄一皱了皱眉，“谁来审计？”

“市役所的物资统制课，”账房先生说，“上个月刚发了通知，要求华族家庭申报家产明细。纪言少爷说，与其等他们来查，不如自己先做好。”

藤原雄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账房退下。

他看着账册上那几栏新分类，字迹工整，像一份军务报告。

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跟不上账册的细节了。

那些新增的支出项目和政府文件编号，他没有精力逐一核查。

人都是有惰性的，不然怎么说科学的第一生产力是懒惰呢。

当他已经习惯周纪言把所有杂务安排好，他只需要签字之后，再去转动头脑时，就会渐渐地力不从心。

藤原宗介处理得好吗？毫无疑问他自然也能很好地处理家族事务，但他只是“完成”，并没有“完美”。

藤原雄一在藤原宗介这里仍然是家主，藤原宗介是个很好的继承人，但他其实缺少一项重要的经验，也是很多二代所缺乏的：作为一个说一不二的一言堂之主的经验。

藤原宗介是藤原雄一很好的帮手，但周纪言是很好的第二个藤原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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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之后，周纪言以“响应政府精简号召”为名，成立了一个辅佐性机构，姑且称为“家事整理局”。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隆重宣布成立的机构，他只是在某天早餐时向藤原雄一提了一嘴。

他说最近政府接连下发文件，要求华族家庭精简开销，账目越来越复杂，光靠老管家和几个账房先生已经忙不过来，需要增设一个临时办公室来协助处理。

“就是帮您分担杂务。”周纪言说，“每月仍有汇报，决策还是由您来定。”

藤原雄一没有拒绝。

政府的文件确实堆满了书桌，市役所的通知一封接一封，而他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研究那些冗长的条款。

他需要有人来处理这些事。

家事整理局的办公室设在偏院一间空置多年的房间，原本是藤原纪言年幼时的书房，后来一直闲置，只堆放了些旧家具和过期的账册。

周纪言让人把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搬进两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铁皮档案柜。

他挑选的人不多，一共三个。

其中一个是藤原家旁支的次子，今年刚从京都帝国大学毕业，学的是经济学，为人看起来很有条理，似乎还爱写日记。

家事整理局运转起来之后，藤原雄一渐渐察觉到了这个办公室的真正功能。

清泉邸的日常账目开始由整理局预审后才送到他面前，支出超过一定金额的项目会被整理局自动打回，要求经办人补充书面说明和物资统制备案号。

日常上，有佣人的排班表，后勤上，有食材采购单，甚至祭祀这方面，还有祠堂供奉的供品清单，全部被纳入标准化的流程管理。

家事整理局将这些繁琐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呈报到藤原雄一面前时，只剩下一个“准”字让他写。

最初，他觉得这减轻了他的负担，让他可以从琐事中抽身，专注于更重要的事。

但渐渐地，他莫名有种无力感。

藤原雄一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又觉得似乎应该顺应，他也是这样从自己的父亲手里接过权柄的。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面画了个圈，签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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