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奇迹游戏新园区,三号会议室。
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把周围的空气搅得有些沉闷。
许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没拔帽的签字笔。屏幕上是硬件研发组提交的《触觉反馈一期样品规划书》。他看了一会儿,把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轻响,把几个正在小声交头接耳的主管拉回了神。
“样品规划做得挺细。”许琛指了指屏幕,“但少了一张表。”
硬件主管老陈愣了一下,赶紧翻开手里的纸质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许总,物料清单、开发周期、测试节点都在里面,您说的是哪一块?”
“可及性评估。”许琛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东西要是真做成产品,后期的维修成本是多少?耗材多久需要换一次?换一次得多少钱?基层康复机构要部署这套设备,需要多大的场地和什么级别的网络环境?这些数据,你们得提前给我测算出来。”
老陈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许总,咱们现在连个能稳定运行的样品都没捏出来,八字还没一撇。现在去算基层机构的部署成本,扯得太远了吧?现阶段咱们把样品做出来,证明技术路径走得通,这才是最要紧的。”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许琛没急着反驳,他盯着老陈看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老陈,做不出来,那是技术问题。咱们可以招人,可以砸钱,可以慢慢磨。”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但要是做出来了,算算成本,一套设备几十万,耗材贵得离谱,最后只有极少数人碰得起。那叫什么?那叫商业问题。咱们两个都不想,最后这玩意儿就只能做成展柜里的纪念品,拿去展会上骗两声哇塞,然后落灰。”
老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许琛把桌上的规划书推回老陈面前,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回去把评估表加上。我不管你们用估算还是找外部数据对标,我要看到一个普通家庭能承受得起的成本模型。做不到,这项目就算烂在实验室里,我也不会让它推向市场。”
下午两点,科技园,周建国的康复辅助器具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和松香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实验台前,周建国戴着防静电手环,正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图。
许琛走过去,拉了张圆凳坐下,没出声打扰。
过了足足十分钟,周建国才长出了一口气,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许总,你来看看。”
许琛凑过去。实验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薄膜,上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细导线。
“第一版细微化材料的测试结果出来了。”周建国拿过一根带有刻度的按压笔,在黑色薄膜上轻轻点了几下,“样品现在可以在极低的电压下,识别出五个不同级别的压力区间。你看屏幕,这边按下去,信号能立刻反馈到训练端,延迟在十毫秒以内。”
许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点点头:“听起来不错。问题在哪?”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把按压笔扔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问题大了。这材料太娇贵。我们做了连续弯折测试,超过两千次之后,信号就开始出现明显衰减。反馈到人体上,就是触觉失真。一阵一阵的,跟手机信号不好一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挫败:“这只能证明大方向可行。离真正能拿出去用的稳定产品,中间至少还隔着十几轮的材料迭代。人体工学验证那一关更是难过。路还长着呢。”
许琛看着那块黑色的薄膜,伸手在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微凉,带着点粗糙的颗粒感。
“周教授,饭得一口一口吃。”他收回手,语气很平稳,“能把第一块砖摆正,就比先画一栋楼强。材料衰减就去换配方,两千次不行就测两万次。钱我给够,你只管试错。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今天晚上让团队加个班,先把第二版配方弄出来。”
两天后,奇迹游戏新园区,测试室。
赵林带着几个程序员,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虚拟训练场景的雏形搭了出来。
测试室中央放着一台显示器,旁边是一套经过改造的力反馈手套。体验者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右小臂截肢,现在戴着实验室提供的测试用肌电假肢,外面套着那只笨重的力反馈手套。
沈星苒坐在一旁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安安静静地看着。
“张叔,您看着屏幕。”赵林指着显示器,声音因为熬夜带着点沙哑,“画面里有个水杯。您试着用假肢去抓它。系统会根据您的肌肉电信号,判断您的抓握力度。力度合适,手套会给您一个轻微的震动反馈。”
老张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盯着屏幕,控制着假肢缓缓伸向那个虚拟的水杯。
“咔。”假肢的机械手指合拢。
屏幕上,那个虚拟水杯瞬间被捏得粉碎,玻璃碴子飞溅的特效做得相当逼真。与此同时,老张手上的力反馈手套发出“嗡”的一声强震。
老张吓了一跳,手猛地往回一缩。
测试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程序员面面相觑,赵林的脸色也有些尴尬,正准备开口解释参数没调好。
老张盯着屏幕上碎裂的水杯,愣了两秒,突然咧开嘴笑了。
“哎哟,这劲儿使大了。”他甩了甩胳膊,转头看向赵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松,“不过挺好,至少这次杯子碎了,我不用拿扫帚收拾满地的玻璃碴子,也不用被老婆骂了。”
这话一出,测试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散了。赵林也跟着笑了起来:“张叔,您这心态真行。来,咱们把灵敏度调低点,再试一次。”
沈星苒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没有写“患者面对失败依然保持乐观,感动落泪”,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词藻去渲染老张的坚强。
她的记录很干瘪,全是动作和细节:
“体验者首次尝试抓取虚拟水杯。假肢闭合速度过快,导致虚拟物体破损。体验者出现短暂的肢体僵硬,停顿约两秒。随后主动用玩笑化解尴尬(原话:至少这次不用收拾地板)。情绪由紧张转为放松,愿意进行第二次尝试。”
晚上,沈星苒把整理好的初稿通过微信发给了老张。
过了半个小时,老张回了消息:“闺女,写得挺细。不过最后面那两句‘体现了极大的心理韧性’、‘对科技改变生活充满希望’,能删了吗?”
沈星苒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回道:“张叔,觉得哪里不合适吗?”
老张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音,似乎正在播晚间新闻:“没啥不合适的。就是觉得……有点假。我哪有那么伟大啊。我就是想能自己端个杯子喝口水,不给家里人添麻烦。你把我写得那么悲壮,我看着起鸡皮疙瘩。就把那句关于扫地板的玩笑话留下就行,那个真实。”
沈星苒听完语音,把初稿里那些试图升华主题的句子一行行删掉。
她看着修改后的文档,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但又异常通透。她终于明白,真实的人,不需要被别人赋予什么意义,不需要被写得多么悲壮和励志。他们只需要被当成一个普通人对待,不需要被别人替他们定义苦难。
第二天上午,许琛的办公室。
许琛看完沈星苒提交的访谈记录,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温韵诗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看着当月的财务报表。
“这记录做得很扎实。”许琛把文件推到桌角,“温韵诗,去跟梦工厂那边打个招呼。后续咱们做一组短片。”
温韵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过一道冷光:“短片?宣传新项目?你想怎么拍?”
“不讲什么‘科技改变命运’的奇迹,也不要那种催人泪下的背景音乐。”许琛手指交叉,搭在身前,“就拍真实的训练过程。拍他们怎么一次次把虚拟水杯捏碎,怎么因为一个动作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又怎么开着玩笑再来一次。把重点放在‘用户拥有的选择权’上。”
温韵诗微微皱眉,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营销逻辑:“这种白描手法的短片,没有情绪爆点,能带来多少传播量?现在的网友喜欢看的是逆袭、是奇迹、是绝症患者站起来跑马拉松。”
“传播量多少,我不知道。”许琛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至少,我们不会拿别人的不方便,去给咱们公司垫一个热搜。那钱挣得亏心。”
温韵诗看着许琛,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她放下咖啡杯,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了几下,调出预算表。“行。”她声音清冷,公事公办的语气,“既然要做,就做全套。我在预算表上新增三项支出:短片全程配备无障碍字幕,所有出镜受访者的肖像授权费按商业标准结算,另外加一笔受访者往返测试中心的交通补贴。”
许琛笑了笑:“温总监大气。”
温韵诗白了他一眼:“别贫。这笔钱从你个人的分红池里扣。”
天讯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马文龙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带红头戳的文件。合规部总监站在桌前,神色严峻。
“马董,查清楚了。”合规部总监指着文件上的一处高亮标记,“那家咨询机构,上个月在财务那边报销了一笔款项,名目是‘行业研究加急服务费’。金额卡在单笔审批权限的上限,正好不需要经过集团总裁办。”
马文龙翻了一页,没抬头:“付款审批走的是哪条线?”
“方明远董事所属的互娱业务板块。”总监回答,“但项目名称写得非常模糊,只写了‘前沿交互技术市场调研’。我们核对了那段时间的业务产出,没有任何对应的调研报告归档。”
马文龙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没有直接定性。”马文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把这笔费用的报销流程先暂停。找一家外部的独立审计机构,进去复核。动作要快,但别声张。”
“明白。”
半个小时后,方明远的办公室。
方明远手里的高尔夫推杆猛地砸在果岭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白色的高尔夫球偏离了洞口,滚到了沙发底下。
“暂停报销?外部审计?”方明远盯着站在面前的助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马文龙这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了。”
他本以为切掉那个外包员工,这事就算断了线。没想到马文龙直接从财务端下了手。方明远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马文龙和许琛联手,这已经不是敲山震虎,而是要直接扒他一层皮。
“不能干等着他们查。”方明远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眼神阴鸷,“去联系几家相熟的媒体和自媒体大V。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奇迹游戏不务正业,跨界炒作医疗概念,利用残障人士做噱头拉高估值。标题怎么吸引眼球怎么写。”
助理有些迟疑:“方董,咱们手里没证据啊。”
“要什么证据?只要舆论起来了,监管部门自然会去查他们。医疗合规这根红线,谁碰谁死。”方明远冷笑一声。
然而,消息还没来得及在网络上扩散,许琛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马文龙打来的,只说了两句话:“方明远要拿医疗概念做文章。你那边口径收紧。”
许琛挂了电话,直接把法务总监和老李叫进了办公室。
“方明远要搞舆论战。”许琛没有废话,直接下达指令,“法务部,今天下班前,把我们和实验室的全部合作边界、项目所处的具体阶段、以及所有的伦理审查流程,整理成一份对外的标准文件。”
老李急了,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许总,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发个声明澄清一下?这要是被扣上‘虚假医疗宣传’的帽子,咱们游戏的版号都得受影响。”
“不急着发声明。别人还没开枪,你先趴下,那叫心虚。”许琛十指交叉,眼神冷冽,“老李,你通知全公司,从现在起,任何员工在任何场合,不管是公开采访还是私下发朋友圈,绝对不允许使用‘机械手臂’、‘恢复触觉’、‘临床治疗’这类词汇。统一口径为‘交互技术探索’。先把咱们自己的篱笆扎紧,谣言飞过来,没有落脚点,自己就散了。”
下午,新园区走廊。
沈星苒抱着笔记本,在茶水间门口堵住了许琛。
“许琛。”沈星苒叫住他,眉头微微蹙着,“我看到项目群里的风险提示了。是不是有人要拿实验室的项目做文章?”
许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消息传得挺快。是有点小麻烦,不过能解决。”
沈星苒咬了咬下唇:“那……我整理的那些访谈资料,要不要暂时从共享盘里撤下来?万一被人拿去做断章取义的宣传……”
许琛靠在茶水间的玻璃门上,看着沈星苒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笑。
“班长,那些资料本来就不该公开,撤不撤,跟别人怎么说没关系。”许琛语气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底线,“咱们不拿出去,是因为受访者没有授权咱们拿他们的私事去搞宣传。这是原则问题。别人想泼脏水,随他们泼,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星苒看着许琛。走廊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总是趴在教室后排睡觉、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许琛,真的很不一样了。
但他骨子里那种不肯糊弄人、不屑于随波逐流的劲儿,却一点都没变。
“我知道了。”沈星苒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傍晚,FPS研发区。
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李明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大步流星地走进许琛的办公室。
“许总,调整版本的数据出来了!”李明把报告拍在桌上,声音里透着兴奋。
许琛拿起报告,扫了一眼关键数据。
新手在首次死亡后,系统增加了路线复盘功能,用红线标出了致命枪线的来源。同时,破产玩家的仓库里多了一把最基础的小手枪和两个绷带。
“新手首日留存率回升了十四个百分点。”李明指着折线图,“二次开局率也稳住了。而且,因为低保装备的存在,那些高风险撤离点的争夺反而更激烈了。老玩家怕被‘裸屌’用小手枪爆头,打得更谨慎。整个局内的生态活过来了。”
李明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这次终于不是把人劝回来挨第二顿打了。”
许琛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人都有赌徒心理。你把他扒光了扔出去,他会骂娘。但你只要给他留一条底裤,再给他一把生锈的刀,他就敢再去搏一把。我们不负责发家致富,对,至少先给人一双鞋。”
深夜十一半,新园区的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
许琛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FPS项目的留存数据分析,另一份是周建国刚发来的新材料样品迭代计划。
他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拿起手机。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沈星苒发来的。
“那份访谈记录的最终版,我改完了。你有空看看吗?”
许琛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沈星苒认真较劲的模样。他单手打字,回复:“有空。明天一起看。”
消息刚发送出去,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马文龙的名字。
许琛接通电话。
“许琛,还没睡吧。”马文龙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肃杀的意味。
“马董,有结果了?”
“外部审计那边有发现了。”马文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用词,“那笔加急服务费的资金流向,通过几个空壳公司转了一圈,最后进了一个海外账户。那个账户的所有人,和方明远的一个远房亲戚有牵连。”
许琛眼神一凛,坐直了身体。
“方明远那边,可能要出事了。”马文龙的声音冷得像冰,“明天上午,集团会召开紧急董事会。你准备一下,该收网了。”
“明白。”
挂断电话,许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场牌局,终于打到了最后一张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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