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用心良苦
万籁寂静，碎雪破空而下，破庙外的血迹早已凝结成冰，宛若大片血红的曼陀罗开到荼蘼。
陆流的尸体早已僵硬，而一旁处置完他又自断一臂的张继，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李知县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是冻木了，还是吓傻了。
张守一跪在雪地中，抱着那柄被张继拔出来的天师剑，被巨大的怀疑笼罩，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地说，沈湛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沈湛抬眸观尽天色，对张守一道：“拔出天师剑者，唯有至纯至性之人，这个道理，我也是活了多年才看清。”
张守一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一时未能品出一个十七岁的状元，何以道出“活了多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语。
“师父让我跟在她身边历练……我以为……我以为能拔出天师剑的人……会是她……”
这个她，指的是姜锦瑟无疑。
沈湛并不意外。
张守一从出了京城便一直跟着他们的队伍。
他自问他与姜骁、黎朔与龙虎山没有任何交集，唯一沾得上边儿的便是曾被张天师批命的凤女。
他也曾与张守一的想法不谋而合，认为凤女能拔出天师剑。
如今看来，一切暗藏玄机啊。
“张守一，你若没跟着她不远千里来边塞历练，也遇不到今晚的机缘。”
“你说的对……”
张守一仿若醍醐灌顶，刹那间明白了祖师爷的良苦用心。
祖师爷从未诓过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今日，他才算真正有所悟。
沈湛问道：“张道长，你要怎么悟你的道，我管不着，但能否先逃个命？”
听到“逃命”二字，正怔忡失神的李知县蓦然惊醒。
他惊恐地望向沈湛“沈公，你方才说逃命……是何意？”
沈湛瞥了眼地上冻得梆硬的尸体：“这家伙有后手，不出意外，他的人应该快到了。”
陆流做了两手准备，万一沈湛杀不了张继，便由他的人来杀，届时一并算在沈湛头上便是。
张守一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对陆流说，他的人到不了了？我以为你已经解决了。”
沈湛道：“姜骁在新兵营，我可拿不出底牌了。我方才之所以那么说，是为了诈他，看他是否真有后手。从他的反应看来，后手最晚天亮便会上山。”
李知县望着天际的鱼肚白，一阵心惊肉跳：“天天天……天就快亮了！咱们还是赶紧逃吧！”
沈湛：“不急。”
李知县恨不能跳起来给沈湛一拳。
说急的是你，说不急的也是你！
你这黄毛小子，到底想干嘛！
沈湛意味深长地看向张守一。
张守一道：“伤患我可以帮忙带走，但尸体，你自己处理。”
沈湛：“成交。”
张守一将重伤的张继背在了自己背上。
李知县赶紧跟上。
沈湛：“李知县，你留下。”
李知县被沈湛拉去处理尸体，等跌跌撞撞地到山脚与张守一会合时，吐得只剩胆汁。
接下来便是火速赶回朔安县。
好在幕后之人以为陆流已得手，并未封锁北城门，他们得以顺利出城。
“去县衙？”
张守一问。
“新兵营。”
沈湛道。
李知县趴在车窗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县衙离自己远去，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此前路过新兵营时，将士们集体中毒，校场上全是东倒西歪的患者，短短一天一夜的功夫，校场的烂摊子已被收拾干净。
营房林立，炊烟四起，将士们在营房外排队复诊，百姓熬药、做饭、照料危重病患……一切井然有序。
“李知县……嗯？”
沈湛唤了一声，未有回应。
张守一拿手拍了拍他，又朝前方的一座排着长队的营房一指：“那儿呢。”
李知县面如土灰地挤进队伍：“大夫……给我也治一下……”
张继伤势过重，危在旦夕，又濒临失温，被立即送去了莲影坐诊的营帐。
将士们得知有了比他们更危重的患者，一个个自发地让出道来。
至于患者具体是谁，无人追问，也无人有所异议。
蒋无忧留在莲影的营帐，协同莲影展开急救。
张继伤势过重，老实说，能救回的希望有些渺茫。
但不论如何，也必须尽力一试。
莲影这边的患者被转到了姜锦瑟坐诊的营帐。
沈湛、张守一自觉转换身份，给姜锦瑟当起了医童。
张守一凭着在龙虎山的经验，干得有模有样，倒比沈湛更像个大夫。
等给大家伙儿复诊完，已是夜半子时。
莲影的营帐内，灯火通明，抢救仍在继续。
姜锦瑟让绿枝去问问莲影，是否需要她。
绿枝回禀道：“小姐，夫人说不必了。”
哪里是不必，是想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多歇息？
沈湛道：“一会儿说不定会别的突发状况，外头总得留个大夫。”
蒋无忧忙道：“对呀对呀！妹妹你留下嘛！”
十二时辰未眠，众人的神色皆憔悴不堪。
姜锦瑟揉了揉酸涩的眼眸，点点头，问起了张继的事。
等从沈湛口中了解了案件的来龙去脉之后，所有人沉默了。
蒋无忧喃喃道：“张继……居然是个好官啊……张家也不全是坏种嘛……”
姜锦瑟恍然大悟：“难怪买药材顺利得不可思议，我以为有诈，却原来，是张继早就打点好了一切。”
姜骁顿了顿，问道：“他为何要把将士们的鸩毒，换成巴豆？”
依张继的说法，这支军队日后会沦为燕军的屠刀，与其让他们被驱使践踏国门，不如永绝后患。
姜锦瑟思忖片刻，说道：“他从你和沈湛的身上，看见了希望。”
朝廷的官员来来去去，或是好大喜功，或是一丘之貉，没人有这个胆量和决心，彻底打破边塞积弊已久的桎梏。
与其说，天子是送沈湛前来查案的，不如说天子终于不再装傻充愣了。
该切的脓包，就让沈湛来切开看看吧！
张继又怎会猜不出天子的打算？
可沈湛担得起此番重任吗？
他提得动那柄屠龙的刀吗？
于是，他开启了对沈湛的刁难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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