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望云水深（二合一）
那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幽幽传来，狗剩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的脖子仿佛僵住了，就连回头都变得迟疑。
他不明白，这三位大人，到底是怎么找来家里的。
傍晚的夕阳从门外照入，打在沈孤鸿三人的轮廓上，令整个简陋的茅草屋，愈发昏暗。
妇人脸色煞白，紧紧抓着狗剩的手，掌心渗出的汗水，湿透了狗剩的胳膊，房间内，只剩下了二人紧张的心跳声。
“讨碗水喝。”沈孤鸿平静的说道。
目光扫过这简陋的房间，躺在病床上的妇人，以及坐在床边身子吓得哆嗦个不停的狗剩，房间内刺鼻的药味令他皱起眉头。
“娘，没事的，我去给这位大人倒碗水。”
狗剩制止了想要顶替他的爬起来倒水的母亲，像是赴死一般，哆哆嗦嗦的提起了一旁的水壶，倒了一碗水。
沈孤鸿三人却直接走到了院中，随便拉了张小竹凳坐了下来。
狗剩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送到沈孤鸿面前。
“大，大人，水来了。”
他浑身战栗，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来了。
沈孤鸿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便随手放在了一旁的竹桌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孤鸿的话语依旧平静，生怕吓到这小子。
谁曾想，噗通一声。
这小子竟直接跪了下来，不断叩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今日并非有意冒犯你！你要抓便抓我一个就行了！莫要抓我老娘！给我娘留条活路吧！”
沈孤鸿皱着眉头，神情复杂。
谢青萝试图扶起狗剩：“你快起来，谁说要抓你了？”
谁曾想，狗剩却死活不起，仍旧跪在地上，不断叩头！
“大人！我没乱说话呀！求求你！放过我家吧！若是非要抓，就抓我吧！只求你放我娘一条生路！”
“你告诉我，这望云城到底怎么回事？”沈孤鸿又问了一句。
狗剩愣了愣，竟愈发的慌张，叩头叩得愈发厉害，简陋的院子里，嘭嘭声不断回响。
来了！又来了！往年的套路又来了！
“望云城一切都好，城里的大人们，斩妖除魔，爱民如子，但有诉求，城里大人无一不应该，只是我家不争气，过得比较差……”
一番哆哆嗦嗦的话语，这石溪村过得差，与旁人无关，全是他们自己不争气，又比较倒霉罢了。
不论许康与谢青萝如何问询，狗剩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语。
当谢青萝还想再问什么时，沈孤鸿打断了谢青萝。
“时候不早了，走了。”
谢青萝愣住了，她有强烈的预感，这少年必定知道些什么，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不敢明说罢了，只要再给她些时间，一定能问出来。
她想要劝沈孤鸿再耐心等等，沈孤鸿却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水挺甜。”
随后转身便大步离开了这有些简陋的院子。
“沈大人……”
血色残阳染红半边天，狗剩看着谢青萝与许康追着沈孤鸿而去的背影，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捡回一条命。
这些狗官的套路，真是越来越深了。
“娃儿，没事吧？”妇人不知何时已然起了身，扶着门框，有气无力的问道。
“娘，都和你说了，你儿子机灵得很，怎么可能出事？”
“你怎么起来了？你快回去躺着，赵大叔说了，你这身子，可不能再着了凉。”
狗剩急忙跑了过去，将妇人搀扶进了屋。
“娃儿，那几个就是你说的生面孔吗？娘看着也不像坏人呀。”
狗剩将妇人又扶上了床，又细心的喂起了早已凉了的药。
“娘，坏人哪能看得出来呀？你忘了，前两年，隔壁村的李大婶，不就是没坚持住，乱说话，没两天就失踪了吗？”
顿了顿，狗剩又继续说道：“娘，我和你说，刚刚那位大人可是凶得很，我在山里遇见他的时候，他差点没把赵扒皮骂个半死，就因为扰了他打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东西？”
“他还说我身上的味道熏着他，要不是他只想打猎，八成呀，你儿子回不来了……”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绝望的摇了摇头：“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二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直到妇人将药吃完，狗剩才把碗置于一旁。
“娘，你先歇着，我去把碗收回来……”
狗剩顿了顿，想了想：“算了，那碗被那狗官用过了，咱们还是丢了算了，免得咱们沾了他的晦气。”
“都听你的。”
狗剩蹦蹦跳跳的走出了茅草屋，片刻后，他端着那只破瓷碗，有些迟疑的走了进来，脸色古怪。
“娃儿，怎么了？”
“娘，你看……”
狗剩一只手端着那只瓷碗，另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缓缓张开，是几枚碎银子，约莫有十几两。
如此巨款，让原本躺在床上的妇人，一下坐了起来，接过银子，轻轻的放在嘴里咬了咬！
是真的！
“娃儿！你哪弄来这么多银子？”
“碗旁边。”
沉默，死寂，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相依为命的娘俩，仿佛都陷入了沉思。
这几年，来套话的人不少，临了，却从未有人留下过银子。
良久，妇人捧着银子，一下抱紧了狗剩。
“娃儿，那是大好人呀！人家骂你是为了保护你呀！”
狗剩看着手里的碗，又想起了两次见到沈孤鸿的场景。
稚嫩的思绪里，似乎渐渐确信了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将碗随手放到床边上，人就已经跑了出去：“娘，我出去一下！”
妇人正打算问什么时，狗剩已跑得没了影子。
“这孩子……”
她拿起床边那只破了个豁口的碗，缓缓起身，走到家里简陋的神龛前，将之置于上方，与那个早已落满尘埃的神像共同摆在了一起。
似乎觉得有些挤了，她竟将那神像放了下来，将碗置于中间。
“民妇愿大人平安，愿穗儿能平安，愿望云城重见青天。”
妇人虔诚叩首，清脆的闷响回荡在这简陋的房间里。
血色残阳照亮了这原本昏暗的房间，一片光明。
石溪村，村道上。
夕阳将沈孤鸿的身影拉长，谢青萝与许康正不断的敲着村民家的门。
“敲什么敲，家里没人。”
“我们家什么都好，不牢你们费心了。”
“我要睡觉了，别敲了。”
好半天后，谢青萝二人回到沈孤鸿身边，一脸古怪。
“这到底怎么回事？”
二人敲了半天的门，要么就是不回应，要么就是敷衍了事，反正只要是涉及到望云城的事情，这群百姓皆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沈孤鸿没有多说什么。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无非是狼来的故事上演了，以至于寻常百姓都当他们是来套话的假官员。
“走吧，回去吧。”
“要不咱们换个村子再问问？”谢青萝不死心的问道。
这一路上，许康告诉她，沈孤鸿或许在放长线钓大鱼。
尽管她对此抱有怀疑态度，但，先是甩开尾巴，而后又来找这少年，种种迹象表明，沈孤鸿似乎真的在办事。
想起昨日自己还对他刀兵相向，之前还试图阻止他的伪装，谢青萝只觉得羞愧难当，自己似乎在无形中拖了他的后腿。
此刻，她只希望自己能多少帮上些忙，显得自己稍微有点用。
沈孤鸿神情复杂的瞥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在看傻子。
这个村子都查不出情况，显然，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以至于，寻常百姓对外人已经产生了戒备。再去其他村子也是一样的。
“不必了，咱们回去吧。”
沈孤鸿转身便朝村口走去，双手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刻，他只觉得头大，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查。
夕阳渐渐落了下去，整个天空半红半蓝，燥热山风也渐渐变得有些凉了。
三人各怀心思，步伐不由得变得有些慢。
“三，三位大人！请等一下！”
沈孤鸿三人回首望去，便看到残阳下，狗剩弓着身子，撑着膝盖，大喘着气。
“小，小民有事禀报！”
微风吹动青丝，沈孤鸿唇角勾勒，心里那沉重的石头仿佛一下歇了下来。
“不着急，慢慢说。”
谢青萝与许康相互对视了一眼，凝重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这沈大人，似乎真的找到了突破点！
一番讲述下来，沈孤鸿三人渐渐明白了缘由。
与沈孤鸿猜测的一样，这望云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围剿妖魔的事情是真有，但不过是个幌子，每次都让百姓凑银子，然后交出几具不痛不痒的小妖尸体。
据说，所凑的银子，全被那些个权贵分了。
时不时的，还有权贵组织干活，给出丰厚待遇，起初这望云城百姓为了赚点银子，前仆后继，但陆陆续续总会有人失踪，便不再有人敢去了。
结果，又被以各种名义，扣上一个服从劳役的名头，拉去干活，每一次去的人很多，但回来的，总是很少。
尤其是少女，频频失踪。
如此频繁的意外，总有人发现不对劲，有人试图往上告发，却往往连望云城的地界都出不去，便生了意外。
狗剩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谢青萝皱起眉头：“斩妖司派下来几任巡山所监正，你们怎么不告诉他们？”
狗剩声音颤抖，双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了裤腿：“谁敢告呀？这些年，来了好多自称大人的生面孔，说什么为大伙主持公道。但凡有人憋不住话，事后没两天，便失了踪。”
闻听此言，许康和谢青萝忍不住厉声大骂，这望云城的权贵，还真是心思歹毒。
沈孤鸿眉头紧锁，忽的问道：“你知道那些服劳役的人，都是在哪失踪吗？”
狗剩摇摇头：“劳役有好多种，有时，让我们去修石雕，有时又让我们去开河道，还有的时候，让我们去采药，修路，每一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
沈孤鸿眉头紧锁，除了知道那些权贵可能在干什么事情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忽的，狗剩拍了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我阿爹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去修河道，那县令大人下来视察，他偶然听到过什么赤先生需要大补……”
“赤先生？”许康好奇的问了一句。
狗剩点点头：“不过我也就只知道赤先生，至于是谁，长什么样，我爹也不知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见狗剩也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沈孤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了，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
狗剩看看沈孤鸿，又看看谢青萝二人，最后目光又回到了沈孤鸿身上，他犹豫再三，忽的又跪了下来。
“大人！我求求你！帮我个忙行吗！”
沈孤鸿微微皱眉，这孩子咋回事，有事没事就下跪。
他将狗剩扶起：“你说。”
“我还有个姐姐，叫陈穗儿，今年十七岁。三个月前，有人看到巡山所的胡彪把我姐姐抓走了，可我去巡山所问，他们却说没有，还把我打了一顿。”
沈孤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三个月前……”
三个月足以发生很多事情，沈孤鸿完全不敢给他任何保证。
似乎看出了沈孤鸿的为难，他又赶紧说道：“上个月，我家隔壁的樵夫王大哥，给寻芳阁送柴火，偶然间看到一个很像我姐姐的身影，我怀疑我姐姐就在那里面！”
沈孤鸿轻轻点头，莞尔一笑：“还真是巧了，我今晚也要去那边。”
又问了一些关于陈穗儿的信息后，沈孤鸿三人大步离去。
随着几人的离去，那些原本大门紧闭的村民们纷纷跑了出来。
“狗剩！你咋这么糊涂呀！你就不怕他们是来套话的吗？你要是出了意外！你娘怎么办？”
“是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呀！我们大伙可被你害惨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吐槽着狗剩的冲动，就连狗剩自己内心都开始有些动摇了。
我是不是真的冲动了？
狗剩望着山道尽头已经渐渐化成黑点的三道人影，又想起之前沈孤鸿骂之前自己时的样子，以及那偷偷放在碗旁边的十几两银子，他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好人，但，我觉得，可以赌一下。”
“也许，望云城的天，真的可以换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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