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火起
墙根那道油线还在往里渗。
长风没有开门追卖油人。他先抓起院角湿土,沿墙脚压出一道半尺宽的泥埂,又把水缸里的水泼上青砖。
油被截在门外。
“青黛,收灯。”沈照檀道,“何逢生,把灶火灭了。”
宅里唯一点着的青灯被罩进陶瓮。灶中余炭也尽数浇熄。柳嬷嬷握着短镰守在正房门口,方小川已被扶回榻上,脸色仍带病后的苍白。
众人都盯着前墙,第一股烟却从西厢地砖缝里冒了出来。起火的不是墙根油线,而是隔壁废染坊。
长风冲进夹道,才下两级石阶便退了回来。通往染池的活动砖后已经烧成一片,旧染架、烂麻布和干透的木槽全被泼了油。火舌顺着狭道往上爬,浓烟先一步钻进西墙。
白日请医时,他曾当着里正、皂隶和满巷街坊说清这条路通往废染坊。那句话保住了方小川没有被私移的清白,也把后路送到了所有竖着耳朵的人手里。
如今有人顺着这条明路,先把后门烧死了。
“封夹道。”沈照檀道。
长风与何逢生合力推倒西厢空柜,柜后再塞湿褥。火一时过不来,烟却从砖缝四处钻出,贴着屋顶压向院中。
柳嬷嬷咳了一声,转身就往正房去:“梁洞上头有隔火土,火烧不到。”
“人先出门。”
“我守了十五年——”
她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陶器碎裂的脆响。
一只裹着火的黑陶罐越过东墙,砸在正房檐角。热油泼上晒干的椽头,火沿着檐草倏地窜开。紧接着又有一只火罐落进院里,被长风一脚踢进空水缸,闷出一声爆响。
长风抬头时,墙外已经没有人影。两只陶罐一新一旧,草绳和灯油也都是市面随处可买之物,认不出哪家铺子。投罐的人挑的却是隔壁屋脊遮住视线的死角,显然早看过院墙高低。
“追不追?”何逢生问。
“不追。”沈照檀看着西墙不断鼓起的灰皮,“他要的就是把能救火的人引出去。”
前墙油线是引人低头看的饵。
染坊的后路和正房的屋檐,才是真火。
“开正门。”沈照檀道。
长风看向她:“外面有人等着。”
“所以更要开。”
若闭门困守,火烧起来以后,方小川是死是活都只由暗处的人开口;若从已经公开的夹道送他出去,又正中“私移具保伤者”的旧话。
这道正门前有里正,有邻户,也有白日折返验人的盐课皂隶。人越多,越没人能在火里把一个登记过姓名的少年重新抹掉。
门闩一撤,长风先把门板向内拉开。
巷中果然已经聚了人。有人喊顾宅又闹鬼,有人提着半桶水不敢靠近,还有人高声嚷着先堵门,免得里头的“涉盐人犯”趁火跑了。
沈照檀跨到门槛上:“里正何在?”
白日守锁的里正从人后挤出来,脸色被火照得发红:“夫人,人可还在?”
“在。请你当众验过,再帮我救人。”
她没有同那些鬼话争。何逢生已经拆下一扇东厢门板,青黛在上面铺好褥子。两人把方小川连人带被抬到院中,少年腕上仍缠着断绳,右肩包扎也与白日皂隶所见相同。
那名折返的盐课皂隶就在巷口。
他原本只想看火,见方小川被抬出来,不得不上前核人。少年睁开眼,在门板边沿写下自己的名字。
“方小川仍在具保宅内,因失火移到里正门前。”沈照檀道,“烦请差爷记下时辰。”
皂隶脸色难看,却不能当着满巷人说一个伤者该留在火里。他让随来的书手记了,又喝令任何人不得趁乱把方小川带离巷口。
这句话反倒成了一层护栏。
青黛与何逢生抬着门板出去。里正让自家婆娘腾出门前凉棚,又叫两名熟识邻户守在左右。无论人群里藏着谁,想碰方小川,都得先越过盐课皂隶和半条街的眼睛。
第一桶水终于泼进院里。
长风没有去追投火的人。他踹开东边空屋,把能搬的水缸全推到院中,又让街坊从巷口水井排成一线。木盆、瓦罐、菜桶轮番递进来,水泼上檐角,蒸起大片白雾。
水线才接起来,人群里忽然有人踢翻两只满桶。前头忙着接水,后头又挤着看火,谁也说不清那只脚从哪里伸来。长风只看见一截灰布衣摆退进暗处。
他仍没有追。他把东邻的矮门卸下来搭过水沟,另引一队人从侧巷递水。暗处那人能撞翻两桶,却撞不散整条街已经接起来的手。
可西厢下面的火越来越响。
废染坊的染池通道像一只烧红的风箱,不断把热气送进夹墙。空柜后的湿褥很快焦黑,墙皮成片鼓起。梁洞虽然封着,正房承尘却已经开始往下落灰。
“柳嬷嬷呢?”沈照檀忽然问。
没人回答。
方才众人抬方小川开门时,老妇没有跟出来。她趁烟最浓,重新进了正房。
沈照檀用湿帕掩住口鼻,转身便往里走。长风抢在她前面,一脚踹开被热气顶住的房门。
柳嬷嬷正踩着旧木梯,短镰探向梁洞下方。
“下来!”长风喝道。
“翻板虽落,底下还有承绳。”她被烟呛得声音发哑,“割断承绳,里头的东西会掉进西墙石槽,火烧不着。”
“石槽通染坊。”沈照檀道,“那边先起的火。”
柳嬷嬷手上一顿。
她守的是旧宅机关,不知道隔墙火势已经漫过染池。此刻割绳,不是救东西,是亲手把它送进火里。
“先下来。”沈照檀伸手。
“若梁塌了,夫人留下的——”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沈照檀打断她,“你也没有看过。拿一个不知道的东西同你的命换,不值。”
“你说不值便不值?”柳嬷嬷眼睛被烟熏得通红,“顾夫人把命都留在这儿了!”
“所以我更不能再把你也留下。”
檐上传来一声裂响。
长风一步跨上木梯,将柳嬷嬷从第三阶拦腰抱下。老妇挥镰要挣,沈照檀抓住她手腕,短镰擦过袖口,割开一道长缝。
“放开我!”
“不放。”
柳嬷嬷的腿伤抵不过两个人,被半拖半架着出了正房。她一路咳,一路回头,像被带走的不是自己,而是顾氏交给她的十五年。
三人刚到院中,西厢承尘突然塌了。
墙中原本用来牵动翻板的配重木架被火烧断,一块半人高的石坠砸穿薄墙。砖土轰然倾下,连着一段焦黑木槽从墙腹翻了出来。
木槽里滚出一只小箱。
箱角包铁,表面已经被烟熏黑,一侧还缠着与梁结相同的灰绳。它撞上井栏,盖缝裂开半寸,又被倾倒的木架推向西厢火口。
柳嬷嬷猛地停住。
“那是夫人的箱子。”
沈照檀尚未看清,她已经从长风臂下挣脱,转身扑了回去。
“柳嬷嬷!”
一根烧断的横梁在此时坠下。
长风将沈照檀向后一扯,梁木挟着火星砸进院中,正横在她与老妇之间。柳嬷嬷摔在梁的东侧,焦黑木箱却沿着倾斜木槽滑向西边火口。
一边是人。
一边是她守了十五年的箱子。
火已经卷上箱角。
沈照檀推开长风,俯身钻进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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