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不假人言
外书房把新纸送进东院时,那张未填日期的妆奁补目也被重新带了回来。
两张纸并排放在炕桌上。旧的一张仍有沈令姝亲手写下的旁注:此物未见,不认系妆奁;非病不能辨。新的一张题作“代陈”,下方已经拟好大半,只空着她落名的位置。
张妈妈守在门边,外书房管事坐在帘外,照例没有留她独自看纸。
“明日官面有一场核问。”管事道,“只问南夹库现柜的来处与持守。少夫人身子未愈,不便到场,世子代为说明。若问及柜中私契,亦由世子替少夫人陈明,免得外人扰了东院。”
沈令姝先看旧补目,又看新纸。
代陈纸上写的是:南夹库青布旧契一束,系沈氏随嫁私物;本人病中不便应问,谨托夫裴行舟代陈其来处,并请官面遮避。
前一张纸上尚未得逞的话,换了“替她免扰”的名目,又完整落了一遍。
“官牒传我辨认这束东西了吗?”她问。
帘外的人顿了顿:“不曾。官牒传的是侯府应核人。”
“问世子什么?”
“现柜何时移入南夹库、由谁移柜、如今由谁持守。”
“问柜中东西是谁的吗?”
“若席上涉及私物,侯府总要保留异议。”
沈令姝把代陈纸推回去:“既没有问我,便不要用我的名字答。若将来问我,再像上回那样隔帘问,我自己说。”
管事没有接纸:“少夫人只须准世子代陈,不是叫您认物。”
“纸上第一句就在认物。”
帘外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裴行舟亲自来了。他进门时先叫人添炭,又问沈令姝今日的药服了没有,仿佛桌上那两张纸只是顺手带来的家常小事。
“明日去的人是我。”他说,“官面人杂,你不必露面。这张代陈只为保住你的妆奁,不会让你担别的事。”
“我的妆奁里没有这束东西。”
“你只是没见过。侯府替你收了旧契,也未必样样都经过你的手。”
“那便写侯府代收,不要写我认。”
裴行舟看了她片刻,把原拟纸拿过去,亲手划掉“系沈氏随嫁私物”几个字,改成“柜中如涉东院私物,准夫代陈私产异议”。
“这样可好?”他问,“没有要你辨认什么,只是让我替你说一句,若里面真有你的东西,不许外人随意翻看。”
这句话比原稿退了一步,也更像为她着想。可沈令姝已经吃过一次同样的亏。先准人替她说一句,往后那人便会说第二句;先借出名字挡一道门,门后是什么,便再轮不到她过问。
“柜里有没有我的东西,我不知道。”她道,“不知道的事,也不能托你替我说。”
裴行舟脸上的温和淡了一些:“你宁肯让几处官署同看,也不肯让我替你保全?”
“他们明日不看柜中东西。”
“谁告诉你的?”
“方才管事念的官问只有三项。”
裴行舟转头看向帘外。管事立即道:“小人只按来牒说明,不曾多言。”
沈令姝没有替他解围。她如今能知道的事少得可怜,一张纸到了门外,别人愿意念哪一句,她便只能听哪一句。正因如此,已经听见的三项,她不肯再让人换成第四项。
炕桌上的墨还没有干。她拿起笔,在代陈纸的空处写道:柜物未见,不托代陈;若问本人,须听本人亲答。
写完这一行,她没有立即落名,而是问:“今日是哪一日?”
张妈妈道:“少夫人病糊涂了,今日——”
“来牒上有日期。”沈令姝看向帘外,“既要我落名,便照牒念。”
管事不敢自作主张。裴行舟沉默片刻,道:“十二月二十。”
沈令姝在新纸上补了年月,又把旧补目拉到面前。那一日她曾要求外书房照实填日子,纸被收走时却仍空着。如今这张纸再次回到她手边,她便在原旁注后补写“承安十五年十二月十六日亲书”,今日再见四字另起一行,随后分别落名。
笔尖离纸时,裴行舟伸手将两张纸都取了过去。
“你记得倒清楚。”他说。
沈令姝听不出这是夸赞还是责问。她只道:“自己的话,总该记得。”
裴行舟把纸交给管事:“明日回押,由我到席。府答只据十一月二十七日以后开屋、移柜、验封和持守各纸,不援东院陈述。青布封束的官私归属未经核验,本席不答。”
管事低声应是。
这一退并不多。裴行舟仍可到合席上替侯府争每一道界线,也没有准沈令姝出院或接触官牒。但从这一封回押起,至少不能再拿她的名字证明那束未见之物属于东院。
沈令姝问:“这句话也会写进官牒?”
“会。”裴行舟道,“你既不肯托我,我便不用你的话。”
他的声音仍然平和。下一句却是对张妈妈说的:“少夫人近来劳神太过。房中笔墨、空纸和私印先收去,免得夜里又写坏了精神。往后外头来纸,若未在题首点她的名,不必送进东院。”
张妈妈带着两个仆妇上前。炕桌上的砚台、笔洗、剩纸被一件件收进木盘,连妆台下那只装旧笺的匣子也打开看过。里面只有几张节令帖子和出嫁前的花样,仍被一并带走。
沈令姝没有去抢。
她若此刻发作,明日那封回押里便可能多出一句“病中躁乱”。她只能坐着,看最后一管笔离开桌面。门重新合上时,屋里连一小片能落字的空纸都没有留下。
裴行舟临走前又让张妈妈重做东院门簿。往后官差、娘家人或府中管事带纸到门,先记来人、题首和是否点名;未点沈令姝三字,只能由外书房收答,不得拿进来让她“顺手补一句”。若确实点名,也须请原来那种独立书吏到场,不能再由张妈妈代念后直接取押。
听上去条条都是规矩。可这些规矩一面堵住旁人借她的口,一面也把她困得更严。她能不能知道外头问过什么,从此全看题首有没有写中她的名字。
黄昏前,外书房把侯府回押誊清。裴行舟亲自列为应核人,随席所据限于开屋问答、修缮支用单、四名工役记录、现状保全与验封状态。末尾另写:本次不援沈令姝陈述,不答封束官私归属。
沈令姝没有看见那张正式回押,只听见管事隔门念了一遍。她要求把“不援”二字再念一次,确认没有改成“病中不能答”,才让人退下。
入夜后,张妈妈仍端来安神汤。沈令姝照旧喝完,空碗当面收走。她不知道明日长桌上会问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两张亲书纸会被锁进外书房哪一格。
她没有因此成为什么证人,更没有走出侯府一步。
她只是让自己的名字暂时没有被人借去。
代价是从今以后,若再想写下这个名字,得先等别人肯把笔递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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