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旧门新锁
裴行舟让人送回三张答纸,每一张都换了执笔,墨色也深浅不同。
最里一张是沈令姝的答复。两处删句各有半名,新添的“本人未入其门”与纸尾“所知止此”之后落着全名。中间一张由外书房补答,称旧廨三间早已并入东院,现查未见房舍验还副联,也未见官柜。最外一张是修缮支用单,墨迹最新,记着开门清潮所领的桐油、石灰、锁片和工钱。
清案处先问谁能代表侯府答责。
裴行舟坐在核问桌另一端,将侯府名帖压在案角:“内子病中,只能答她入门以后所见。旧廨一事由外书房接手,本府今日由我到场。”
这是沈照檀回京后第一次在官署里与他相对,却不是今生初见。数月前沈府那场半公开的旧物清点上,他曾拿顾氏旧账试探过她;今日隔在两人之间的,换成了一只十五年前没有闭合去向的官柜。
沈照檀坐在获准知悉的侧席,没有接他的目光,只指向回封:“既说沈令姝病中所答不能越过婚后亲见,为何外书房补答仍把她列作东院现管人?”
裴行舟道:“她是世子夫人,名分如此。”
“名分能替两把未交的钥匙开门么?”
主持核问的北衙吏把这句话压回纸面:“今日不议家内名分。侯府须答实际掌钥人、官问到门后有无开屋,以及屋中物件是否移动。”
裴行舟没有再把沈令姝推到前面。他令管事递上第二份补答。北夹旧屋因连日返潮,于昨日辰后开门清扫,旧锁锈滞,已经换新;现屋内只见破架、潮木与废旧家具,没有题签可辨的官物。开屋早于保全通知到门,侯府称只是例行修缮。
沈照檀问:“官问何时到?”
“辰初。”
“旧屋何时开?”
“辰后。”
“也就是官问到门以后。谁在开屋前读过,还须查门房递送簿。”
裴行舟抬眼看她:“官署问一处旧屋,府中先去核看,有何不妥?”
“核看本身不是结论。”沈照檀道,“请把谁开的门、用了哪把钥匙、看见什么、挪过什么照实列出。至于妥不妥,由记录答。”
北衙吏将修缮支用单抽到正中。单上前几项与补答相合:旧锁两把,潮坏木架三片,烂脚方桌一张。往下还有一行——铁包旧柜一具,碍工,暂移外书房南夹库。
“补答说现屋无官柜。”沈照檀道,“支用单说移走一只铁包旧柜。二者可以同时为真,但不能用今日空屋证明开门以前也没有柜。”
侯府管事忙道:“那只是装废契的旧家具,并无官署封签。”
“谁开柜看过?”
“未曾开。左锁早坏了,右锁旧钥一时也找不见。”
“既未开,如何知道装的是废契?”
管事一滞,只得改口:“从前一直如此称呼。”
摘要吏把“内装废契”从侯府陈述划到待核,不准写进现状结论。铁包旧柜也没有被改称待领官柜,只按修缮单原名登记。承平十三年的柜与昨日移走的柜是否同一,至少还缺尺寸、铁箍位置、旧锁形制和历次房册相接。
实际掌钥人终于落了名。北夹院外门、内门两钥均由外书房管事保管,昨日辰后三刻第一次开门,四名工役入内;午前只报领新锁,入夜后二锁才拆换,铁包旧柜随后抬往南夹库。沈令姝的交钥册只证明钥匙未交给她,不再被拿来承担开屋和移柜责任。
四名工役没有被准许在一张供纸上互相照抄。清案处把人分开,只问开门时柜在何处、搬运前后是否启锁、途中停过哪里。三人答柜原在北墙下,柜门朝南,抬出后径走外廊;一人只负责换门锁,没有进里间。四人都没见开柜,也没人能说柜中有什么。工头先前写的“装废契”因此仍只是旧称,不能升级为亲见内容。
裴府想把这几张答纸归作家内杂役口述。北衙吏没有反对,却要求与修缮单同封保存:杂役不能证明十五年前的来源,但能固定官问到门之后,这只柜从哪间屋被移到哪里。若往后柜物再变,昨日这一程已有具名的人可以对问。
午后,官署到旧廨外门作限项核验。
三间屋朝官道的一侧已经换上新锁,门框边有刚刮去锈屑的浅痕。两把旧锁装在侯府提交的布袋里,一把锁舌锈死,另一把还能勉强转动。核验吏只记新旧锁、门数和修缮时刻,没有走进侯府内院,也没有因屋内扫得干净便倒推十五年前空屋交还。
修缮单上的铁包旧柜已不在三间屋里。裴府愿意让官吏到南夹库核看外观,却不同意当场启柜。北衙本来也没有开柜批准,只量柜身、记四道铁箍、两处旧锁孔与现存封漆,把所见与承平十三年撤所清册中的柜物描述另列待比。
撤所清册只留了粗尺寸:高近五尺、宽三尺余,四面铁束,双锁耳,左后角曾补木。南夹库这只柜的长宽相近,铁箍数目也合;左后角确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补板,但补于何年看不出来。柜面又罩过一层后漆,原先是否有官号、封泥或刮痕,都不能隔着漆色下结论。
核验吏在比对页写了八个字:形制可接,尚不足同一。裴府不能再说它与撤所官柜毫无可比之处,沈照檀也不能把“可接”念成“就是”。若要继续,只能先核后漆年代、旧锁孔与撤所双锁耳是否相合,再申请有限开启。外观项目记毕,一行人从南夹库折回旧廨外门,在官线两侧念回结果。
念回尚未结束,裴行舟便道:“一只无官签的破柜,也值得沈夫人追到我侯府门前?”
沈照檀站在旧廨外门的官线之外:“不是我追来的。户部移交簿、会勘所接收副券和撤所清册,各自把下一处去向写到了这里。”
“内子病着,你却很肯信她那几句。”
“她只说自己没有钥匙。我信不信不打紧,交钥册也这样写。”沈照檀看向南夹库方向,“若侯府认为她病中不能作答,往后的文书便不要再借她的姓名。”
裴行舟唇边仍带着惯常的浅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沈夫人离京数月,回城不过几日,倒比从前更会借官簿说话了。”
“世子若嫌官簿多话,可以把房舍验还副联交出来。”
那一瞬,两人之间静了静。裴行舟没有答副联是否还在,只转身吩咐管事配合封柜。
临时封条没有贴成“官物”。正面写的是现状保全:铁包旧柜一具,出处与归属待核;不得移动、开锁、换箍或刮除旧漆。封条跨过柜门和外框,由北衙、侯府各押一角。核验吏退出南夹库后,又在库门与门框之间加贴同日副封,记明柜封号和库门位置,仍由北衙、侯府各押一角;南夹库仍由侯府看守,不得单方揭封。若要启库、启柜,均须另具理由、在场人和开启范围。
她把现场回联系在会勘移交号和接收副券之后,又将“形制可接,尚不足同一”的比对页压在最末。今夜不会开柜。以后若获准启封,无论里面是空的,还是留着旧纸,都须先过前面这三道记录。
沈照檀站在官线外,看见裴行舟从南夹库出来,袖口沾了一线墙灰。他当着核验吏问管事,四名工役的问录是否已经分别封存。管事答官差逐个分开记名,谁也没有看过旁人的口供。裴行舟没有再问,只叫人交出制锁支单、搬柜工钱和当日门簿。三样原纸分封三袋,各自补上原存处、取出时刻和经手姓名。沈照檀核过封袋号与见押才离开,换锁和搬柜的日期从此都有原纸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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