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一券易粮
仓乙二十八整票放到案上时,杜川没有先看字,先看霍行简把按印格留在了哪里。
那格在整券最下方,旁边写“经手识认”。若他就这样按下去,日后再有人抄成“整券经手识认”,上半是谁写、哪句话由谁传,便都能落到他头上。
杜川左手食指少了一截指甲,压纸时总比旁人慢。他把票向右转了小半圈,正合自己当年写字的手势,然后指着中间一道骑缝墨线。
“先分栏。”他说,“这一张上、下不是一手。要我认,先遮上面。”
霍道:“你还没看完,怎知不是一手?”
“上半的竖笔往左收,下半数字往右倒。我写九字,末钩从不朝里。”杜川没有说上半是谁,只把票推回原位,“整张给我看,问一句,我答一句,最后纸上只剩一个‘认’字。先遮。”
地方承办吏依识认手序取来黑绢栏板,盖住骑缝线以上,只露下半四行和落笔处。另调杜川承平十二年无争议的月给簿三处样笔,均由旧仓曹先核页号、归档和同年尾押,避免拿后来手迹硬比十五年前。
杜川将三张样笔一一转向右侧。冬字两点、酉字内横、数字九的末钩和“换”字右旁短撇都与券下半相合;左食指缺甲后,他压纸不稳,行尾常向上挑一线,那处习惯也在。
他这才逐字念出自己写的部分:“冬月十一日酉初,仓乙二十八。退常食牌九,换温羹牌九,备明日午给。下边这个‘川’字,是我。”
书吏分成日期、牌号、换出、换入、预定给食、落名六栏记录,没有把“备明日午给”抄成已经送到。杜川核过每一格,才在本人识认栏按下一枚指印。
霍还要确认这几行不是后来仿写。旧仓管事取来同日总给簿,簿上常食总数在酉初校减九份,温羹预备数加九份,行末也有杜川那道向上挑的收笔;两边数字相加仍与当日库存结数闭合。总给簿没有仓乙二十八的领食人名,只把这张小券列作数目来源,因此能证明下半执行字已经进入当夜仓账,不能证明次日九份怎样离开厨下。
杜川认完两边数字,特意让书吏补上“数目入账”。他宁可承认这不是一张孤零零、可能从未实行的废券,也不肯让“入账”两个字被写成“九人食讫”。仓口的职责到换牌、结数为止,送食、收盘和剩食另有各自簿记。
霍命人把旧医候页的限字段抄签摆在另一端,只念仓乙二十八同号和冬月十二日午食后出现新增病候,不给杜看床号、症状或疫作后注。
前一夜酉初换牌,次日午间给食,时序接得很紧;医页又在九人初到栏写了同一食牌。杜川听懂这两项为什么把自己找来,喉间发干,却没有把已经认下的字往回吞。
“牌是我换的。”他说,“粮不是我煮的,人不是我送的。我在仓口收九张常食牌,发九张温羹牌,记到日给簿。厨下拿了什么料,送到哪张案,九个人谁吃了多少,我没看见。”
霍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九个人。杜川摇头。十五年前的冬夜,仓口常有伤者、递夫、候验人和临时役夫换食;他隔着木窗收牌,不看棚里床号,也不问来者姓名。仓乙二十八是纸上批号,不是一张他能回忆出来的脸。
霍问:“无上行吩咐,你会把九份常食全换掉?”
“不会。寻常零换一两份,冻伤、牙伤、病弱都有。九份一起换,要有上栏。”
承办吏于是调仓乙二十六至三十相邻票。二十六号有三份常食换软饭,理由是牙伤;二十七、二十九号照常给;三十号两份换温羹,记夜寒咳嗽。换温食并非二十八号独有,九份整换却是这五票中唯一一项。
霍把“九份温羹致病”拟句写到一半。杜川看见了,立即道:“我能认九份换过,不能认羹有害。常食也可能坏,羹也可能好;还有人领了不吃、两人换着吃。你若把病写到我的字后面,我不按。”
沈照檀坐在外侧念回席,没有替他担保,只要求将现有关系写准:仓乙二十八在医页与食票同号,前夜换给与次日午食后病候时序相容;配料、烹制、送达、逐人食用和因果均未见。霍最终把拟句校成“九份温羹须查”。
黑绢栏板这才向下撤开,露出整券上半。纸上只有两行:“奉调,北给丙四十七。仓乙二十八,明午常食九易温羹九。”末尾没有人名,只有一枚已经漫淡的给调角印。
霍让杜川辨字。杜先把纸转回正向,不让下半自己的落名与上半挨在一处:“笔不是我的。奉谁调,我不知道;角印是谁管,我也不能凭一团淡色认。”
“北给丙四十七是什么?”
“是上行给调牒的索引号式。北给是当年北向给调类,丙是分束,四十七是牒号。”杜川答得比方才慢,“哪个衙门发、牒里写什么、谁批这一张,要看总牒和交收。号式只能带你找纸。”
霍追问“奉调”是否通常来自军仓上官。杜川仍只答常式:有时是医棚改食,有时是转运行程改变,有时是上行给调牒统改某批供给;小券只抄奉调和牒号,不重抄发文署。若总牒不见,单凭这两个字既不能选出哪一类,也不能把角印认给某一处官署。
他又要求查看骑缝线。上、下半之间的墨线连续穿过同一处虫孔,纸边和相邻仓乙票的裁刀纹相合,可以证明这两半现为同一整券且同束归档;却不能因为下半是杜川的笔,就让他替上半文字来源和角印真实性作保。
霍把按印格重新画成两栏。下栏记杜川识认本人执行字,上栏记异手、笔者未认、角印漫淡;“奉调”不再与杜川落名连成一句。
午后,旧仓管事依北给丙四十七查总目。承平十二年冬北向给调牒簿的目录列得清楚:丙四十七,候食九,附仓乙二十八,见本簿第四十七叶。前后丙四十六、四十八也各有牒号和附票,顺序连续。
可现存牒簿从第四十六叶直接翻到第四十八叶。
杜川隔着界木看见那道跳页,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不记得第四十七叶,也不愿替缺页选择原因。装订散脱、旧年修册、误编页、另行抽存或后来取走,都须看页根、线孔、前后压痕才有资格分辨。
霍没有让人继续翻册。旧仓管事先点总页、封皮、装订线与现存叶数,整簿平放入护匣,目录页和第四十六、四十八叶各加位置签。纸工须待护匣另行公开启封,才可在不拆线的条件下核页根、孔序和墨压,再查同年移页、修册记录。
申初,仓乙二十八整券也回到原束。杜川只带走一联本人识认回条,上面没有九人病候,没有“奉调”是谁,更没有温羹是否有害;他认下的,是前夜从自己手里换出的九张牌。
护匣合上时,第四十六与第四十八叶仍紧挨着。旧仓管事在两页之间夹入一张无字护纸,露在书口外的纸角只写了一个页号: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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