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这个孩子，你要生下来
裴临瞥了眼那具浑身是血的躯体。
他就说，人多繁杂的场合最是麻烦，保不齐哪里就藏着居心叵测之辈。
这刺客身上套着大周志士的礼服，看着和殿中侍奉的人相差无几。可细看之下，耳骨上有孔洞，是曾经戴过黑石耳钉的痕迹。
颈间有淡青色的刺纹，是夷越叛党一脉独有的标记。
夷越如今虽然表面和平，但仍有一部分叛党企图分裂部族，派了探子潜在京中伺机而动，搅乱两族和平。
先前淮州那几场刺杀，背后就有这伙人的手笔。
也或许是左贤王那边心存芥蒂。
原本他们盼着裴临依约迎娶宜月郡主，到头来婚事落空，底下的人心有不甘，自作主张，派这人潜入喜房，一来试探虚实，二来寻机发难是有可能的。
按裴临以往的性子，本该留下这人的活口，细细拷问。
可偏偏此人选择在大婚之日动手，好好一桩喜事，硬生被搅得乌烟瘴气，实在令人可恨。
裴临一时未压得住心头火气，下手没了分寸，直接将人弄死了。
余光瞥见江雪芒被血腥味熏得频频皱眉，神色忌惮。
便伸手扯下一旁厚重的锦色帷幔，连浴桶带人一并严严实实地盖住。
垂眼间，又见她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当即伸手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侧边宽大的案几上。
见他眼底还蒙着一层茫然，等他的答案，放缓声音开口。
“有没有伤到哪里？”
江雪芒不解。
被刺杀的又不是她，何来受伤一说，便轻轻摇了摇头。
裴临清沉的目光缓缓往下，落到他平坦的小腹时，方才紧绷的眉眼漫开一点难得的柔和。
“孩子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江雪芒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方才的话到底被他听去了。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往身前又带近几分。
江雪芒抬手抵在他胸前推拒，解释道。
“是真的不知道，我月事一向不准，这些日子……”
她说到一半顿了顿，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这些日子又发生了太多事，我只当是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就没往别的地方去想，我真的……’
“珠珠。”
裴临出声，截断她未了的话。
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个孩子，你必须生下来。”
本该是依泥缠绵的新婚春宵，今夜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改换了凝重的氛围。
因着江雪忙有了身孕，裴临不得不压下心头的躁动。
他传唤侍卫入内，悄无声息地将帷幔下的尸身与染血浴桶一并清理干净，又严令封锁今夜所有的异动，不许透露半句风声。
不多时，府医连夜赶来，提着药箱匆匆入殿。
灯火通明的喜房内褪去血腥，止于满室红烛摇曳。
医师算是江雪芒的老熟人了。
他一如既往恭敬地坐到榻边，取出干净丝帕覆在她手腕上，指尖轻搭寸口，细细诊起脉象来。
屏息探查良久，他眉头微微蹙起，反复确认着脉象后，方才躬身回禀。
“回禀殿下，依照脉象上看，的确像是怀有身孕，只不过太子妃娘娘体质常年虚寒，底子本就薄弱。再加上此前服药伤身，又经历落胎之损，气血亏虚严重。”
老医师斟酌着措辞，继续叮嘱。
“此番仍需一段时日方能确定胎像，即便确定有孕，孕期也极易体虚乏力，胎气浮动，若是疏于静养，心绪郁结，不仅保胎困难，生产时更是凶险万分，恐有大损母体之险，须得日后温补、静心休养，万不可动气、劳累、受惊……”
裴临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无波。
叮嘱医师照常开方抓药后，唤来宁征，打算前往禅殿，彻查今晚刺客余党之事。
可他刚抬步，宽大的袖口便被身后纤细的指尖轻轻拽住。
江雪芒垂着眼，长睫轻颤。
思虑片刻后，才小声着开口。
“阿暖和素禾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我，她们是不会告密的。”
她虽然不知道今夜的刺客是什么人派来，背后牵扯了什么势力。
但大婚之日敢行刺太子，事态之凶险恶劣，也能明白上几分。
担心他连坐身边的人，忍不住开口求情。
殿内陷入一阵绵长的沉默。
红烛噼啪燃着灯花，落得一室寂静。
裴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却并未应声作答。
片刻后，抽回衣袖，转身迈步，径直离开了喜房。
这一夜，江雪芒医师带着随行医官轮流照看。
一直折腾到天将破晓，才看见阿暖和素禾端着洗漱用具推门进来。
两个姑娘看起来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伤痕。
江雪芒悬了半宿的心，才在此时落回原处。
按照礼制，今日她本该随裴临一同入宫朝见帝后，行告庙大礼。
可方才已经有人传了裴临的话来，叫他安心留在宫中休养，这一趟他独自前去便可。
江雪芒想了想，终究还是让人取来吉服换上，动身往宫里赶去。
马车轱辘轧在青石路上，离宫门越来越近。
她反复默记着朝见时的各项礼仪规矩，有些步骤记不清切，便侧过头轻声询问身旁的素禾。
“对了素禾，拜见皇后娘娘，行完礼起身之后，那句请安的祝词该是怎么说的来着？”
素禾垂着头，一声不响。
江雪芒见她不作答，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肩头。
下一瞬，素禾忽然端正了身子。
一个头磕在车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奴婢自知德行有愧，今日能毫发无伤从告密一事中脱身，全蒙娘娘不计前嫌，出手搭救，今后必将铭记五内。”
她说着，再次俯身叩向车板。
“娘娘在上，请受奴婢一拜。”
江雪芒把她扶起来。
“好了，你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
她赶紧掰着手指头数道。
“你还不如快些告诉我，一会见着帝后，我都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要是做错了，才真是有我们的苦果子吃。”
素禾沾了沾眼眶里的泪意。
细细同她交代起来。
江雪芒抱了一路佛脚，临到殿前，还是有些紧张。
正要让宫人通禀，却听素禾凑到耳边说道。
“娘娘，我好像看见告密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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