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旧账
九支香分作三捧，三支奉帝王，三支敬中宫，余下的最后三支本应落在当朝储君的手里。
礼官已经准备着唱诵祝词，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
江雪芒依着礼制，把香递到裴临面前。
可他却没有伸手去接，温而有力的手指扣住她的，连带着那三支燃着的线香，一并拢在两人相贴的掌心里。
江雪芒猝不及防，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去。
可那双手力气很大，丝毫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烟气缠缠绵绵上飘，熏得人眼尾微微发潮。
眼看着众人皆等待下一步动作，裴临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低。
“一起。”
他没有给她推脱的余地，握着她的手一同抬起来，对着殿前那一轮悬在中天的满月，躬身下拜。
两人并肩，身子挨得极近。
衣袖相蹭，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桂露的香甜裹在一处。
赐婚虽是陛下金口玉言，可却带着君上决断、父母之命，说来也带着几分权衡朝堂的冷硬。
可此刻，太子牵着尚未大婚的准太子妃，共执一捧香，共拜明月的情景，反而多了几分情意缱绻。
鼻尖萦绕着线香的清苦，身侧是他沉稳的呼吸。
原本时刻盘旋在脑子里桩桩件件的仪制规矩，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冲散。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只能随他带着，亦步亦趋。
礼官唱喏，众人俯拜。
香灰在两人交叠的掌间燃着，香灰细细簌簌下落，落在他玄色锦袍的暗纹上，也落在她月白浮绫的袖口，最终被一起送进祭台的香筒。
薛明月站在一侧。
还未从拜月的姿态里完全直起身，抬眼便恰好撞见这一幕。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裴临看向江雪芒时偶尔柔和下来的眉眼。
从前她见的裴临，永远冷静克制，万事算计在心。
他重礼法，最厌逾矩。
可偏偏今日在满朝文武、皇室宗亲面前，为江雪芒打破这一层界限。
强撑的那一点体面，到最后碎得干干净净。
他拼尽全力想站到她身边，到头来他愿意伸手去牵着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与她不同，江雪芒到现在，其实都不知道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明帝封她为县君，当众赐婚的话术，也只理解到自己终究还是要被送进东宫。
宴席的后半段，丝竹之声连绵不绝。
可殿内的笑语喧哗，却丝毫没有落进江雪芒的耳中。
端坐在分配给她的位置上，面前盘盘盏盏，堆得满当。
炙肉、蜜果、鲜笋羹汤，都是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尝不到的珍馐美味。
可她只是愣愣看着，捏着的筷子迟迟落不下去。
不是不想吃，是不会吃。
她今日得了陛下赐封，又蒙金口赐婚，可谓是一步登天，算得上春风得意。
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哪有什么扶摇而上的人。
她早已由原来的山间清泉，变作如今的一汪死水。
只在偶尔裴临的撩拨下，才有几分波澜。
好不容易熬到宴毕，宫人引着她随人流出宫，长长的宫甬夹着高大的宫墙，晚风带着秋夜的凉，卷着残留的桂香。
她垂着头，脚步放得快，只想尽快躲开这满眼的朱墙琉璃。
转过一处岔口，前方一道青衫身影慢慢行来，竟是林煦。
当初科考遭世家排挤、又因私娶她一事彻底开罪裴临的林煦，早前贪墨事发，家产尽数抄没。
亏得裴佑出面保下他一条性命，如今入了齐王府做属吏，等同把身家性命一并押给齐王。
往后但凡立下功劳，荣光都归齐王；
若是办砸了事，出了纰漏，所有罪责都要由他一人扛下，拿命抵过。
江雪芒远远瞥见那张脸，心下一沉，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又加快几分。
她不想同他再有任何牵扯，过往种种，不论是假意还是真情，于她而言，都已经是翻过去的烂账，再碰只会惹一身麻烦。
林煦大约也明白她的心思。
两人擦肩而过，衣袖几乎相触，脚步齐齐顿了短短一瞬。
他没有唤她，她也没有抬头。
没有质问，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片刻之后，各自继续往前走。
像两条偶然交汇、转瞬又分开的路。
就连那一瞬的停顿轻得像一阵风，很快就散在长长的甬道里。
江雪芒回明澜院之后，一夜睡得浅，模糊中印象裴临回来的有些晚，那片温热的触感。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宫人就来叩门，催她起身。
“县君，殿下一早吩咐，想吃鱼羹，劳您亲手熬煮。”
她愣了愣，没多问。
依着往日的法子，选了新鲜河鱼，细细剔除鱼骨，慢火熬得汤汁奶白，撒上一点细碎的韭黄提鲜。
灶上守了小半个时辰，羹汤熬好，盛进保温的银盏里，由宫人陪着，一路送到前殿的院落。
刚跨进院门，她一眼就看见塘边的石亭。
裴临坐在石案一侧，一身素色常服，手边放着一壶冷茶。
而石案另一边，临着一池残荷抚琴的人，赫然正是昨夜甬道上擦身而过的林煦。
林煦面上隐隐透着局促，指尖落在琴弦上，拨出来的调子十分紧绷。
对面的裴临却一派闲淡自在，听见脚步声，抬眼朝这边望来，随意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恰在这时，林煦也循着动静抬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撞上江雪芒的视线。
只这一瞬，“铮” 的一声脆响，一根琴弦骤然崩断，余音刺耳地散在荷塘边上。
江雪芒揣着满心的不安走向石亭，还差一步到裴临跟前，腕上忽然一紧。
被一股力道轻轻一拽，重心不稳，竟直接落进了他的怀里。
她下意识挣了挣，想要起身躲开，腰间那只环着她的手却收紧，不轻不重地将她按回原处。
裴临一手揽着她的腰，神色照旧平常。
他侧过头，看向面色微白的林煦，语气听上去竟还带着几分和善客气。
“珠珠的手艺不错，难得今日亲手做了鱼羹，林执席不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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