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还差一点

殿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惊叹声交织在一起。

或恭维或质疑，薛明月全都置若罔闻。

谢恩的话音落定，她抬眼便直直望向御座下首的玄色身影。

她在心里预想了无数种他知晓结果后的反应。

或许是震怒，或许是错愕，或许是被欺瞒后的沉郁难堪，却独独没料到，裴临会是这般清浅淡漠的模样。

他端坐于太子席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青瓷茶盏的边沿，眉眼平静，神色淡得像一潭无波的深水。

没有惊诧，没有愠怒，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仿佛殿上这桩惊动众人的册封闹剧，与他半分干系都没有。

薛明月心头微滞，随即又暗自笃定。

想来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他素来最重体面，当着满朝文武与外邦使臣的面，纵是心中翻江倒海，也断不会将情绪露在脸上。

这时，列中一位老臣躬身出列，朗声问道。

“陛下，郡主身世离奇，臣等心中尚有疑惑。不知薛府千金，如何成了夷王先王后之女？还望陛下解惑。”

得到明帝的首肯后，薛明月，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明安郡主，这才将前因后果当众托出。

“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家母的嫡妹，也就是臣女的姨母，正是夷王殿下的先王后。”

她徐徐道来，将这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出。

原来先王后少时体弱，被送往南边乡下养病，常年跟着医士四处寻药。

行至越山地界时，偶遇了当时还是世子的夷王。

两人一见倾心，不顾部族反对，便私许了终身。

后来薛夫人嫁入京城，隔了数年归乡省亲，特意绕路去探望多年未见的嫡妹。

到了才知她早已因生产亏损，撒手人寰。

薛夫人悲痛之余启程返京，行至半路，撞见一位带着女童逃难的老嬷嬷。

几番盘问才知晓，那孩子竟是嫡妹拼了性命生下的女儿。

她本想立刻派人将孩子送回夷部，可那时夷族内乱，边境战火纷飞。

只怕孩子还没到部族，便先遭了不测。

思来想去，她只得先将孩子带在身边，又修书一封送往夷部，讲明前因后果，约定待动/乱平息，再送孩子归族。

“谁知这一等，便是十几年。”

薛明月语气轻缓，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

“待夷王殿下平定内乱，又新立了继后。家母怕臣女回去受委屈，便索性当亲生女儿养在了薛府，连姓氏都随了薛家。”

话音落下，命妇席位上的薛夫人拿起绢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说来也怪臣妾私心，心疼这孩子自小没了娘，又逢乱世，才迟迟没让她认祖归宗。

这些年委屈她了，如今两国修好，她也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认祖归宗，也好告慰我那苦命的妹妹在天之灵。”

周遭的命妇们闻言，纷纷出声劝慰。

“夫人这是大义啊！若非夫人悉心照料，郡主生于乱世，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夷王殿下当真该好好谢您。”

“姐妹情深，令人动容。如今郡主端庄贤淑，才貌双全，皆是夫人教导有方，先王后也该瞑目了。”

有人话锋一转，笑着打趣。

“认祖归宗是了却前尘，可这后半辈子的终身大事，夫人更得替先王后好好把把关才是。”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早有听闻风声的官员顺势接过话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早前便听闻陛下有意赐婚郡主与太子殿下，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一语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裴临。

京中谁人不知，太子与薛家三小姐本是青梅竹马，少时情谊深厚。

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两人早该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如今兜兜转转，薛小姐竟成了夷越郡主，身份贵重，反倒更配得上储君之位。

两人要是因此重新缔结良缘，倒要真让人感叹一声天命难为了。

薛明月的目光也紧紧锁在裴临身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绢帕。

这也正是她想问的。

自和平阳侯府的婚约作废后，薛府在朝堂上的处境便一直尴尬。

这些年裴临平叛有功，声望日隆，早已不是当初几句流言就能撼动的弱势储君。

他主理政务以来，政绩卓著，深得朝臣拥戴，若非淑贵妃母族势大、齐王又最得陛下宠爱，储位本就该稳如泰山。

薛家早年站队齐王，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被当做掣肘太子的棋子。

可朝堂波诡云谲，真到了取舍之际，最先被舍弃的，永远是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世家。

于公于私，重回裴临身边，都是她与薛府最好的出路。

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江雪芒，何至于费这么多周折。

薛明月在心底冷笑。

或许是上天都在帮忙，夷王先王后偏偏是母亲的嫡妹。

她的容貌自然与先王后相似。

至于王族信物。

母亲娘家至今还留着姨母的闺房，首饰、玉佩、旧物，要多少有多少。

这世间事，从来都是先有立场，再有证据。

两国要修好，要联姻，郡主是谁、身份是真是假，本就没那么要紧。

想来裴临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想借着夷部郡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扶江雪芒坐上太子妃之位。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薛家会先一步截胡。

还差一点...

只要圣谕降下，他们就能重新在一起了。

薛明月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目光炽热。

她甚至在心里宽慰自己，今日之事虽有欺瞒，可她全是为了两人的将来。

往后她会替他打理东宫，生儿育女，会用真心一点点暖化他。

他总会明白，一个山野村姑，永远也比不得她这样家世、才貌、情意样样俱全的正妻。

满殿目光汇聚之中，裴临依旧端坐不动，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赐婚之事，是他自淮州回京，亲自向陛下所求。

如今太子妃换成自己，薛明月只当他是默认了结局，等着陛下开口赐婚，一颗心怦怦直跳。

御座上，明帝缓缓站起身，明黄龙袍垂落，带着帝王的威严。

他目光扫过殿下的薛明月，语气平和：

“郡主金枝玉叶，与小儿虽有总角之情，可他生性叛逆，又多与世家贵女牵扯不清，实在算不得什么良配。”

殿内骤然一静。

薛明月脸上的笑意僵住，抬眼看向御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帝抬手，引向另一个方向的期望。

“倒是朕的三子齐王，温文尔雅，尚未娶妻，与郡主性情相投，最为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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