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竟如此看重她
日子在仪制、书文的轮番打磨里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中秋宫宴。
按规矩，凡入宫赴宴的朝臣内眷，都要先往长宁宫中觐见皇后。
江雪芒混在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女里，刻意垂着眼，竭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旁人屈膝她便屈膝，旁人敛容她便敛容。
总之就是身边的人做什么，她就也跟着做什么。
即便是单独行礼，因有素禾在身旁跟着提点，按着这些日子练熟的分寸俯身、叩拜、起身，倒也四平八稳，没出什么大错。
她今日穿的是司衣局新赶制的宫装。
月白底色的料子，织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日光一照便泛着细碎的虹彩，像把整条星河揉进了布料里。
走动时流光婉转，静立处又清婉出尘。
既不张扬刺眼，也绝不寡淡平庸。
皇后端坐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顿。
从前见她，总素着一张脸，布衣荆钗难掩丽色，却总带着点山野气，比之薛明月这般世家养出来的珠玉，终究少了几分规整。
可今日这般细细装扮起来，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朱砂一点，肌肤莹白似雪，站在一众姹紫嫣红的贵女里，竟像一捧雪落在花团锦簇中，清绝出尘，反倒压得旁人都失了几分颜色。
皇后心底暗叹，这般容色，也难怪儿子放不下，要追到云州去。
她虽瞧不上江雪芒以色侍人的路数，可今日是中秋大宴，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落了自家儿子的脸面。
又见她规矩学得似模似样，进退之间虽不算娴熟，却也无大过。
便淡淡颔首，说了句“起身吧”，便让她退到旁侧，继续接待其余命妇。
一众贵女觐见完毕，或退往偏殿暖阁，或结伴往御花园赏桂。
三三两两聚作一团，言笑晏晏。
她们仪态万千，移步时裙裾轻扬，落座时腰身端正，连抬手理鬓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这般衬得站在角落的江雪芒愈发拘谨，像株错栽进牡丹园的野草，格格不入。
从前她倒也不是没有被人鄙夷过。
那些拈酸刻薄的话说在明面上，怼回去也就是了。
如今，她自己独占一隅。
从前在东宫生辰宴或平阳侯府谢礼的宴会上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身后有太傅府和东宫撑腰。
就连薛明月、顾晴雪这等人物都吃了亏。
旁人摸不准深浅，既不敢攀附，也不敢得罪，便索性远远避开。
这种近乎于心照不宣的孤立，倒让江雪芒难得清静。
寻了个背风的廊柱，缩了进去，垂着眼想着一会儿典礼上要用到的贺词，不时地念念有声。
不远处的薛明月身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本就擅长周旋，身边围了好几个年岁小些的贵女，众星捧月一般。
有姑娘盯着她裙摆上的绣纹，小声问起是什么料子。
薛明月抬手抚了抚袖口，笑意温婉得体。
“不过是寻常的苏绣料子，不值当什么。今日宫宴庄重，便在剪裁上费了些心思，免得失了礼数。”
众人连忙附和，夸她端庄知礼，话里话外又暗戳戳指向别处。
“还是薛姐姐妥当，不像有的人，故意穿得素净，摆着清高架子，好像除了她自己，旁人都俗不可耐似的。”
薛明月目光斜斜掠向不远处的江雪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旁人不识货，她却认得。
那身看似素雅的宫装，用的是江南进贡的浮光锦。
这种料子织法繁复，一匹要耗去织娘半年功夫。
每年只进贡寥寥数匹，除了帝后与太子，极少赏赐外臣。
没有裴临亲口吩咐，司衣局绝不敢拿出这等料子给她裁衣。
他竟看重她到这般地步。
妒意像细针似的扎了一下，可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端着完美的笑靥，薛明月指尖轻轻捻着帕角，如常地同众人热络。
既然如此。
她倒要看看，一会儿册封典礼上，裴临会是个什么表情。
不多时，众人移往正殿赴宴。
殿内烛火辉煌，酒香混着熏香袅袅缠绕。
此次南国夷越的使团是座上宾，格外引人注目。
为首的是夷越左贤王，乃夷王的胞弟，此次率使团入京朝贺兼议邦交，身份贵重。
一众官员勋贵围着他寒暄敬酒，言语间也不免多有试探。
说起稍后要册封的夷越郡主，左贤王端着酒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王兄与先王后少年结发，情分深重。可惜先王后诞下长女后身子亏损，没几年便去了。
后来族内生乱，王兄携家眷南迁，那位小女也在途中失散。
这些年王兄从未放弃找寻，如今有幸得天朝相助，寻回掌上明珠，又蒙陛下恩典，册封郡主，团聚之余，也算是告慰先王后在天之灵了。”
周遭官员纷纷颔首附和。
“郡主流落民间多年，终得归宗，也是两国之幸。”
“郡主有福，得陛下垂怜，往后两国邦交定然更睦。”
“左贤王此番也了却一桩心事了。”
忽有一人沉吟着开口。
“只是郡主多年未归故土，未曾与夷王殿下当面相认，使者如何确定身份？毕竟事关两国邦交，不可不慎。”
左贤王闻言抚须一笑，神色笃定。
“这位大人多虑了。此前本王已在使馆见过郡主。那张脸，与先王后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者，郡主身上携有先王后的信物。
有容貌为证，有信物为凭，还能有假？”
众人听罢，再无疑虑，纷纷举杯道贺，殿内一时气氛热络。
少顷，殿角的丝竹之声悠悠扬起，和缓的乐曲前奏漫过酒盏与人声
提醒着众人，待诵过贺词、行过月礼，便是册封郡主的典仪。
殿中一侧垂着整面水晶珠帘，帘后是备好贺词与乐舞的宫人及即将要上台吟诵《明月颂》祈福的世家贵女。
人影绰绰，光影晃动，看不真切。
裴临立于珠帘侧畔，玄色朝服衬得身形挺拔。
他目光扫过帘后错落的身影，精准地锁定了那道熟悉的纤细轮廓。
随后脚步压近，声音顺着乐声飘进去，带着独有的沉稳：
“别紧张，有孤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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