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从头到尾，只他一个人置气
江雪芒打小就明白活着有多难。
爹娘早早没了，她顶替了家中丁口的名额，入珠徭当工。
那时候她身子单薄，个头也矮，混在一众人堆里，都捡不出来。
江边人打趣这般瘦小的孩童，都叫“小干虾”。
浑身没几两肉，风大些都怕被吹到江里去。
可长到十三四岁，身子渐渐抽条，该长的地方长起来了。
脸也慢慢褪去了小时候的干瘦，眉眼显出了形状。
珠徭里那些差使、管事，看她的眼神就不大一样了。
起初她不懂，后来那些目光越来越肆无忌惮，从她脸蛋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上......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约摸是好看的。
可在珠徭里做活，美貌是最没用的东西。
会招来男人们肆无忌惮的荤话，会引来女人们拉帮结派的妒忌。
吃过了亏，知道这张脸只会给她招麻烦。
于是江雪芒每次出工从不收拾，任由自己蓬头垢面，甚至收工后满脸泥巴，也从不清洗，把清秀的轮廓盖住。
日子久了，她倒也习惯了，觉得自己就这样“邋遢”下去也挺好，至少省了收拾的功夫。
直到她从江里救起了那个人。
喜欢上淮生，是并不意外的事。他虽然总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看人的时候目光平平的，好像谁长什么样在他眼里都一样。
可自那之后，江雪芒心底悄悄起了变化。
每次采珠、打鱼归来，走到自家小院门前，总要停下脚步，趴在院口水缸边，掬起冷水反复擦洗脸上的泥污，收拾干净一身尘土，才肯推门进去见他。
路上遇见野花开得正好，也会顺手折下一枝。或是别在粗布衣襟，或是寻个破旧陶罐，盛上水插在屋角。
等淮生回来，便抬眼望他，轻声问一句，好不好看。
后来入了东宫，授课的先生讲到典籍，才知道那样的行为，似乎就叫“女为悦己者容”。
那摊位的簪婆，说来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可江雪芒如今只想取悦自己。
残阳落尽，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
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混着饭菜香气飘在风里。
裴临带着江雪芒，进了街角一家干净的酒楼，选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伙计记了手板，躬身退下去传菜。
等炖得酥烂的排骨，清爽的拌菜，清口爽滑的鱼羹被端上来，江雪芒拿起筷子就吃，完全没在意对面坐着的人全程冷着脸，筷子都没动几下。
裴临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吃得认真，嘴角沾了点酱汁也没察觉，跟没事人一样。
合着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在这里置气？
江雪芒吃得差不多，被对坐裴临杯中的香气吸引，指尖往桌角探去，握住那壶桂花酒的提梁。
刚要往杯里倒，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不许喝。”
她不知道自己的酒品有多差吗？
裴临盯着她，语气硬邦邦的。
江雪芒觉得好笑。
现在又不在宫里，连喝口酒也要管？
她没理他，手上继续用力，就要往杯里倒。
裴临见状，眉峰一拧，探身伸手去夺那酒壶。
他动作急了点，指尖扫过酒壶的同时，宽大的袍袖带翻了她面前的汤盅。
整盅的鱼羹翻了半边，热汤“哗啦”泼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洇开好大一片浅黄的水渍。
她慌忙站起来，拿帕子去按裙摆，越擦越乱，湿答答的布料贴在腿上，带着余温，狼狈得很。
裴临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只想夺下酒壶，没料到会带翻汤碗。
看着她衣襟上淋漓的汤汁，还有袖口沾着的菜叶，他喉结动了动，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梗住。
总不能拉下脸来说是自己不对。
僵了片刻，反倒硬邦邦扔下一句。
“谁让你不听话。”
然后扬声喊来伙计，去成衣店找一套新的裙装。
伙计连声应着跑下去，没一会儿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裙回来，引着她去隔间的屏风后换衣服。
雅间里只剩裴临一人。
他指尖轻拈眉头，正要让伙计换一壶热茶，隔壁雅间便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两个男子的嗓音，隔着薄薄的木板，模模糊糊飘过来，带着几分酒意，聊的是朝堂最近的新鲜事。
“哎，你听说了吗？圣上有意跟越山夷部通婚，要从宗室里选个皇子，娶夷主的女儿，安边境。”
“这事儿谁不知道。可陛下就太子和齐王两位亲子，太子殿下是储君，他的妻子是未来的大周皇后，不可能是夷越那等异族。那想必就是齐王殿下了吧。”
伙计端着新做的汤羹进来，刚好听见这话，脸上顿时尴尬。
看了看裴临的脸色，以为这位客官气度不凡，定是喜欢安静的，便一边赔不是一边转身要去隔壁敲门制止。
裴临却拦住他：“不必。”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
“雅间闷热，把窗户敞开些，透透气。”
伙计愣了一下，连忙应着，过去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满室光影跟着一摇，隔壁的说话声反倒更清晰了些。
屏风后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江雪芒换完衣服出来了。
一身豆绿色的襦裙，料子普通，针脚却齐整，衬得她眉眼都素净了几分。
她本以为免不了又一顿阴阳怪气的数落，垂着眼等着。
可裴临只是抬眼扫了她一眼，伸手把刚端上来的新汤盅，轻轻推到她面前。
汤面飘着细碎的莼菜和嫩白的鱼丝，只有点点热气往上冒。
“尝尝这个，刚换的，不烫了。”
江雪芒狐疑地拿起汤匙。
汤确实温温的，不烫口。
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隔壁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还真有这事！我家里有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太子殿下主动求陛下赐婚，要娶越山夷族的郡主为太子妃呢！”
“有这等事？那今年的中秋宫宴上，岂不是要夷人来赋《明月颂》？这成何体统啊！”
江雪芒手里的汤匙停在了半空。
明月颂，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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