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庆丰镇，久违的炊烟
京城的善后持续了一整夜。
异域裂缝彻底消失，残存的黑雾也在晨风里散尽。可大战留下的痕迹，不是一夜就能抹平的。
城墙上，工程车轰鸣着清理碎石；医疗队进出临时帐篷，抬走最后一批伤员；避难所里的人们排着队回到地面，站在阳光下时，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姜枫没有参加庆功。
他在基地静室里调息了半夜，直到天色发白，才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旧伤。
造化仙瓶和造化鼎悬在身前。
一个空空荡荡，一个纹路黯淡。
造化剑横放膝头，剑脊上那些裂痕像干涸大地上的沟壑，稍一触碰，便传来细微的滞涩感。
姜枫睁开眼，将三件神器收回体内。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哥。”
姜婷探进半个脑袋，眼底还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
“赵局长说，京城这边已经安排好了。青阳前辈留在这里坐镇，苏瑶姐她们都在外面等你。”
姜枫起身，推门而出。
基地外，晨光刚刚越过残破的城墙。
杨佳怡换下了满是血污的灵能装甲，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外套，长发束在脑后。苏瑶仍背着剑，白色剑袍洗去了血迹，却掩不住袖口破损的痕迹。
云清站在一旁，身上有星罗宗特有的淡青色长裙，安静望着远方。
“走吧。”
姜枫开口。
姜婷立刻把高爆灵能炮塞进储物袋，笑着凑过来。
“终于回家了。我都想妈做的红烧排骨了。”
“你昨天还说想吃小笼包。”杨佳怡忍不住道。
“都想吃。”
姜婷理直气壮。
几人之间紧绷了太久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姜枫祭出造化剑。
剑身裂痕仍在，光芒也远不如从前。他没有强行御使太快，只让剑光平稳托起众人，朝龙城县方向飞去。
京城渐渐落在身后。
一路南下，山河在脚下铺开。
曾被异域生物撕裂的高速路上，施工队正架设新的钢梁；被黑雾侵蚀的城镇边缘，有修士与军方小队联手清理残余魔气；田野里，一些胆大的农人已经重新翻土，泥土湿润，空气里有青草和新木的味道。
人间的生机，总比想象中更顽强。
飞过一座小城时，姜枫看见几名孩子站在楼顶，朝着天空挥手。
他们或许不知道剑上的人是谁，只知道黑雾散了，太阳重新出来了。
姜枫垂下目光，手指轻轻按住剑柄。
“累不累？”
杨佳怡站到他身边，小声问。
姜枫摇头。
“还好。”
杨佳怡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有拆穿。
从异域归来之后，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还好”。可她知道，能让造化剑碎成这副模样、让仙瓶和古鼎彻底沉寂的战斗，绝不可能只是“还好”。
她伸手，轻轻握住姜枫空着的左手。
姜枫微微一顿，随即反握住她。
剑光掠过云层，继续向前。
午后，龙城县终于出现在前方。
这座小县城同样遭过灾。城区边缘有几栋楼房外墙被烧得焦黑，广场上还停着军方留下的装甲车。但主街已经恢复通行，路边店铺陆续开门，卖菜的、修车的、摆摊卖水果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到半空。
姜婷趴在剑光边缘，眼睛一下亮起来。
“哥，你看！那家奶茶店居然还开着。”
“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喝奶茶？”苏瑶问。
“我这是高兴。”
姜婷嘿嘿一笑，随后望向更远处，笑意慢慢收敛。
“爸妈应该没事吧？”
姜枫没有说话，只是让剑光再快了一些。
庆丰镇位于龙城县西边。
靠近小镇时，高楼和宽阔道路逐渐被低矮民房替代。镇口那块褪色的牌子还在，上面“庆丰镇”三个字被烟尘熏得发暗。
再往前，便是杨家村。
村子比记忆里旧了许多。
村口的大槐树折了一根粗枝，树下的石墩上落满灰。几户临街人家的院墙有坍塌痕迹，墙头却已经重新垒起新砖。
可炊烟还在。
一缕缕白烟从屋顶升起，混着柴火与油烟的味道，慢慢飘散在午后的风里。
姜枫站在剑上，忽然没有立刻落下。
他看见村口那家熟悉的早餐铺。
蓝色塑料棚换了一半新布，门前的招牌斜斜挂着，仍写着“老姜早点”。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盖边缘冒着白汽。
那是父母做了很多年的营生。
异域降临前，父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母亲守着炉子煮粥。姜枫小时候放学回来，总会先钻进店里，偷拿一根刚炸好的油条。
后来他离开得太久。
久到这些寻常的烟火气，竟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到了。”
姜枫低声道。
剑光落在村口。
几个正帮着修围墙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姜枫。
“是姜家那小子？”
“真是他！天上回来的那个姜枫！”
“俺也去电视上见过，京城那个大英雄！”
议论声响起。
姜枫朝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停留，带着几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里走。
院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斧头劈木柴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姜大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正蹲在院角劈柴。他的头发比记忆里白了许多，背也不如从前挺直。每劈一斧，他都会停一停，抹一把额头的汗。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李翠花围着碎花围裙，正对着灶台忙活。锅里炒的是青椒肉丝，油香飘出窗外，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姜枫站在门口，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爸。”
斧头停在半空。
姜大海缓缓转过头。
他先是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里的斧头“咚”一声掉在木墩上，半晌没动。
厨房里，李翠花听见动静，端着盘子走出来。
她看见门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枫……枫儿？”
姜枫往前走了一步。
“妈。”
李翠花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快步冲过来，手抬到半空，又不敢用力碰他身上的伤。直到姜枫主动弯下腰抱住她，她才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哭得肩膀直抖。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外头都说打仗，都说天上裂了口子……我和你爸天天盯着新闻，怕得连觉都睡不着……”
姜枫抱着母亲，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油烟味。
那味道让他心里最后一层硬撑着的东西，慢慢松开。
“妈，我回来了。”
他停了停，声音很轻。
“不走了。”
李翠花哭着点头，又伸手去摸他的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大海走到近前。
这个平日话不多的男人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抬起手，在姜枫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他眼眶发红，却偏过头，弯腰去捡那把斧头。
姜枫却一把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掌心布满老茧，指节也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
“爸。”
姜大海看着他，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哎。”
姜婷早就忍不住了。
“妈！”
她扑进李翠花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哭得比谁都凶。
“我也回来了。”
李翠花一手抱着女儿，一手还攥着姜枫的衣角，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回来就好，你们都回来就好。”
杨佳怡站在几步外，眼眶也红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轻声喊道：“爸，妈。”
李翠花抬起头，立刻松开姜婷，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佳怡，好孩子。”
她看见杨佳怡肩头未愈的伤，眼泪又落下来。
“你也受伤了？快进屋，妈给你看看，家里有药。”
“没事，小伤。”杨佳怡连忙道。
“什么小伤，脸都白成这样了。”
李翠花不由分说，把她往屋里拉。
杨佳怡回头看了姜枫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久违的温柔。
姜枫笑了笑。
苏瑶和云清站在院门边，没有贸然上前。
云清看着这一家人团聚，原本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苏瑶低声问她。
“这就是他的家？”
云清点头。
“是啊。”
她望着院中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望着姜枫被父母围在中间的背影。
“这就是他的根。”
李翠花这才注意到院门口还有两位姑娘。
她擦了擦眼泪，赶紧招手。
“你们别站外头，快进来。枫儿，这两位是？”
姜枫回过身。
“苏瑶，云清，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好，朋友好。”
李翠花连声应着，眼神在苏瑶和云清脸上停了停，随即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请。
“家里乱，别嫌弃。锅里菜多，我再去炒两个。”
“阿姨，不用忙。”苏瑶道。
“怎么能不忙？”李翠花抹着泪笑起来，“难得都回来了，必须吃顿热乎的。”
姜大海把院角的木柴收拢好，默默搬来一张旧木桌。
桌子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他又从屋里拿出几把椅子，挨个擦去灰尘。
没多久，热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桌。
红烧排骨、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炖得软烂的鸡汤，还有一大盆刚出锅的白米饭。
都是寻常的家常菜。
可姜枫坐在桌前，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竟一时没有动筷。
异域的血色荒原，祭坛前的黑雾，器灵消散时最后的声音，仿佛还压在心头。
可父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吃。”
姜大海说。
姜枫低头咬了一口。
肉香混着酱香在舌尖散开，温热的汤汁一路落进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姜婷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从京城防线讲到上海的星辰炮，又讲自己怎么一炮轰掉了骨兽半颗脑袋。
李翠花听得脸色发白，几次想打断，又看着女儿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不断往她碗里夹菜。
“少逞强。”
姜大海闷声说了一句。
姜婷鼓着腮帮子点头。
“知道了，爸。”
杨佳怡安静坐在姜枫身侧，不时替他盛汤。苏瑶喝着热茶，目光偶尔落在姜枫身上。云清则被李翠花拉着问星罗宗的事，回答得耐心而简短。
院外风很轻。
屋檐下挂着的旧风铃晃了晃，发出清脆声响。
姜枫看着眼前的人。
父母、妹妹、爱人、朋友。
这一刻，没有异域黑潮，没有上清域的威胁，也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生死厮杀。
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桌热饭，和久违的烟火气。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
可安静不意味着遗忘。
饭后，众人收拾碗筷时，姜枫独自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
他抬起手。
造化仙瓶、造化鼎与造化剑缓缓浮现。
仙瓶空寂，古鼎无声，长剑裂痕遍布。
夕阳落在剑身上，那些裂纹泛着黯淡的光。
姜枫轻轻抚过剑脊。
异域已灭，上清域暂时退去。
可三器损其二，造化剑也濒临崩碎。清虚背后的上清域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诸界之外，是否还有更强的存在盯着这片天地，他也无法确定。
修复三器，唤回器灵，恢复自己的力量。
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
姜枫收起神器，回头看向屋内。
灯光透过窗户照在院里，李翠花正在喊大家吃水果，姜婷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杨佳怡笑出声。
姜枫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回灯火里。
不管前方还有什么。
至少今夜，他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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