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借来的九十分钟
黑胶店在二楼，楼梯窄得只能并排走一个半人。
沈枝意走在前面，推开门时先听见很轻的器乐声。店里不大，一面墙全是唱片，另一边摆着几张旧木桌。靠窗的位置有两台试听机，每台配两副耳机，旁边写着“每次十分钟，请勿久占”。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抬了下头，没有认出他们，或者认出来也没表示，只提醒了一句：“想听哪张自己拿，听完放回标记篮。”
沈枝意摘了口罩，沿着架子一张张看。
她对黑胶没什么研究，最后完全靠封面挑。周妄站在另一排，手指从一张张唱片上划过去，也没表现得多专业。
“你会选吗？”她问。
“不会。”
“那你看得这么认真。”
“装一下。”
沈枝意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坦荡，忍不住笑。“早说，我还以为你又有隐藏技能。”
“你对我要求太多了。”
“那今天降低一点。”
她拿出一张封面颜色很亮的器乐唱片。“这个。”
周妄看了眼：“为什么？”
“看起来不像你会选的。”
“所以让我听？”
“对。”
周妄也从架子里抽出一张。封面只有一条夜路和远处的灯。
沈枝意接过来：“这张给我？”
“嗯。”
“理由？”
“像你最近住酒店晚上看出去的样子。”
她愣了半秒。
酒店窗外确实是这样的。楼下是车灯，远处是被高楼切碎的夜色。她前几天一个人吃清汤面、想家里那盏落地灯的时候，也看过那片灯很久。
“你又没在我房间。”
“视频里见过。”
理由成立。
两个人拿着唱片到试听区。沈枝意原本准备一人一台，周妄却把她选的唱片放进同一台机器里，只取了两副耳机。
“不是一人一张？”
“先听你的。”
她坐到窗边。
音乐响起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封面看着热闹，真正的旋律却很舒缓，没有歌词，前面一段甚至只有很轻的钢琴和弦乐。
沈枝意隔着耳机看周妄。
他也正好转过来。
“被骗了。”她小声说。
“你自己挑的。”
“封面诈骗。”
“那换。”
“不换。”
她靠回椅背继续听。
平时两个人待在一起很少这样。谁都没说话，手机也难得安静，只戴着耳机把一首陌生的曲子听完。窗外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上映出他们并排坐着的影子。
音乐结束，沈枝意摘下一边耳机：“还行。”
“评价这么低？”
“我怕说太好听，你买回去。”
“家里没有唱机。”
“那更不能买。”
第二张轮到周妄选的。
旋律果然比上一张更慢。沈枝意听了两分钟，忽然把一只耳机摘下来，压低声音：“这个像催眠。”
周妄也摘了一边：“困？”
“有一点。”
“昨晚几点睡？”
“你走以后没多久。”
“具体。”
“十二点前。”
“合格。”
沈枝意伸手，在桌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谁让你评分？”
周妄反手把她的手握住。
耳机只剩一边挂在耳朵上，音乐还在继续。两个人的手藏在桌沿下面，谁也没有松。
十分钟提示灯亮起时，沈枝意才发现时间过去得很快。
他们把唱片放回标记篮，没有买任何东西。老板结账时甚至有点意外：“没挑到喜欢的？”
“喜欢。”沈枝意说，“但是家里没机器。”
老板笑：“那省钱了。”
从店里出来，老街已经完全亮灯。
九十分钟还剩五十多分钟。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小的糖水铺，沈枝意停了两秒。周妄没有问她要不要，直接跟着停。
“我只是看。”
“嗯。”
“没说要吃。”
“我也没说。”
最后还是一人买了一小杯。沈枝意的是温的，周妄那杯几乎没加糖。她尝了一口自己的，又把勺子伸过去挖他那杯。
周妄低头：“你不是嫌我的没味道？”
“比较一下。”
“比较完呢？”
“还是我的好喝。”
“那你还挖第二口？”
“确认结论。”
这套说辞和前几天看热饮价格两次一模一样。
周妄没拆穿，只把杯子往她那边送近一点。
走到老街中段时，有几个年轻女孩认出了他们。对方没有围上来，只在路边小声叫了一句“枝意姐”。沈枝意回应以后，她们反而先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笑着说：“你们继续逛，我们不打扰。”
周妄等人走远，才低头问：“现在公开恋爱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可以光明正大牵手。”
“还有呢？”
沈枝意想了一下：“别人看到你，不会问我是不是换男朋友。”
停车楼那次乌龙被她重新翻出来。
周妄眼神一顿：“这件事还过不去了？”
“网友说你发型不像。”
“你也觉得不像？”
“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所以？”
“所以证明我比较熟。”
周妄脚步慢下来。
沈枝意转头：“干什么？”
“奖励一下熟悉度。”
她还没听懂，人已经被他往路边不挡人的位置带了半步。老街人来人往，他当然没有真的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抬手替她把被风吹到唇边的头发拨开，指腹在她耳侧停了一下。
“满分。”
“谁让你给我打分？”
“礼尚往来。”
沈枝意笑着推了他一下。
九十分钟最后十几分钟，他们没再进店，只沿着街往回走。
影院门口的人比刚才多。散场提示亮起来时，周妄看了眼时间：“还真只剩三分钟。”
“你爸算得挺准。”
“他看电影一向不提前退场。”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跟他们去过。”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回答。沈枝意没有顺着往旧事里追，只点了点头。
检票口很快有人出来。
周母和周父走在人群中间。周父仍旧拎着那个花瓶纸袋，周母眼睛有一点红，却明显心情很好。
沈枝意忍不住问：“阿姨，电影好看吗？”
“还行。”
“您哭了？”
“里面空调太干。”
周父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她最后二十分钟一直找纸巾。”
周母立刻看他：“你没找？”
“没有。”
“谁把我第二张纸拿走的？”
周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没再替自己辩解。
沈枝意和周妄对视一眼，同时决定不参与这场证词核对。
四个人在路口分开。周父周母先回家，临上车前，周母忽然探出车窗：“枝枝，你们刚才去哪了？”
沈枝意回答得很自然：“约会。”
周母笑起来：“九十分钟也能约？”
“够用。”
旁边周妄却说：“不太够。”
沈枝意立刻转头。
车窗里的周母笑得更明显了：“那你们自己补。”
周父坐在里面，本来已经准备关车窗，听见这句又看了妻子一眼。周母像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起哄的话，低头把电影票重新夹进手机壳里。
沈枝意看见那个动作，便知道今天这场电影大概不会像普通票根一样随手丢掉。她没说破，只冲两个人挥了挥手。
车开走以后，她还站在原地。
“谁让你说不够的？”
“本来就不够。”周妄接过她手里已经空掉的糖水杯，丢进旁边垃圾桶，“唱片听了二十分钟，走路四十分钟，剩下全在等他们。”
“那你想怎样？”
周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牵着她往停车的位置走，直到快到车边，才问：“今晚还回酒店？”
沈枝意脚步慢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没有必须到场的安排，只有下午一场服装确认。她本来确实准备回酒店。
可现在忽然不太想了。
她抬起眼：“家里那盏灯有人开吗？”
周妄看着她。
几秒后，按下车钥匙。
“回去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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