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要烂就一起烂

“可臣看着两位天家血脉，被一介女子连累名声受损，朝堂动荡，臣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理。”

“若臣再缄口不言，才是真的愧对皇上，愧对先帝！”

张御史听着眉心拧了一下。

林高远这人平时油滑得像条泥鳅，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背过身去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

今天倒好，一口一个不忍心，怕毁人清白，满嘴仁义道德。

张御史后槽牙磨了一下，心里骂了句装什么大尾巴狼，嘴上一个字没吭。

他固然看不上林高远这副，忽然端起来的忠臣架子，

但这浑水他不想蹚。

张御史重新低下头，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林高远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不知是拭汗还是拭泪。

“臣方才还在犹豫，要是这时候站出来说，人家会不会说早干什么去了？”

“会不会说臣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臣怕啊皇上，臣怕被人戳脊梁骨，说臣拿一个姑娘的清白给自己铺路……”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可臣更怕皇上被蒙在鼓里！”

“臣要是为了自己那点名声，怕当这个恶人，就任由流言满天飞却装聋作哑，那臣还配为人臣吗！”

林高远说完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臣有罪，可臣今日将话说出口，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皇上要问臣为什么今日才说，臣只能说，是被良心逼到这一步！”

满殿无人出声。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望着林高远那张通红的脸，不知道该不该信。

阮书卷站在他身后，盯着那抖动的后背，脑子里翻涌着几百句骂词。

骂他虚伪？他已经把虚伪演成了赤诚。

骂他懦弱？他已经把懦弱洗成了牺牲，跟这种人吵，你越骂他越像忠臣。

林高远嘴角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抿了一下。

他哪有良心。

三年前替裴琰平掉那笔军饷账目的时候，那东西就已经烧干净了。

贤妃手里攥着他的底档，一封短信就够他从户部侍郎变成阶下囚。

他怕。

怕今日钉不死阮瞳。

钉不死她，贤妃不会放过他，他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林婉儿不过是个庶女，死不足惜，他养了她十六年，今日轮到她报答了。

她这辈子唯一的用处，就是跪在这里替他把这出戏唱完。

林高远伏在地上，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

装出一副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据实上奏的忠臣样子。

裴璋站在上面，冷冷扫了他一眼，开口吩咐：“把林婉儿带上来。”

殿门缓缓打开。

林婉儿站在殿外，手按在小腹上，隔着衣料触到那块已经空了的皮肉。

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三皇子的。

她当时天真的以为，怀了皇孙，贤妃会高看她一眼。

会把她从那个见不得光的位置上拉出来，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堂堂正正做人。

她巴巴地去告诉贤妃，说娘娘奴婢有了，是三殿下的。

她至今记得贤妃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

不是惊喜，不是怜惜，是一种嫌恶，像看见案板上爬过一只蟑螂。

贤妃只抬了一下手，两个嬷嬷过来按住她，一碗药灌下去。

她挣扎，哭喊，求娘娘饶命，说这是三殿下的骨肉啊……

嬷嬷按得更紧了。

药灌完了，她蜷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血从身下漫出来，洇湿了裙摆。

贤妃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只淡淡说句：“扔回林府。”

她记得那天是阴天，她被扔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下身还在淌血，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来扶她。

她爬回自己那间偏僻的小院，躺了一个月，血才止住。

从那以后，那地方就没好过，时不时就疼，时不时就往外渗东西。

大夫说伤了根本，以后怕是难有身孕了。

她当时想，也好，反正她这辈子再也没人要了。

可她还是恨。

恨贤妃，恨三皇子，恨她爹，恨这世上所有的人。

可这些恨她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她连命都保不住。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活不下去了想找个人靠着活，她有什么错？

昨晚她爹找到她，说婉儿你还有用。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碎渣。

有用。

她这辈子唯一的价值，就是还有用。

贤妃碾碎她的时候，说她不过是个贱胚子。

她爹把她当抹布使的时候，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现在他们才想起来她还有口气。

她什么都没有了，身子坏了，名声烂了，肚子里那个死透的孽种，连块坟都没有。

她早就被碾成泥了，谁路过都能踩一脚，踩完了还嫌鞋底脏。

而这一切都是从裴琰看上阮瞳开始的。

凭什么啊。

那贱人什么都没做，就让裴琰神魂颠倒。

裴琰死了，她的后半辈子也跟着死了。

而阮瞳呢。

世子护着她，太子堵上前程娶她，连静王也心仪她。

凭什么阮瞳犯错就有人替她挡刀，她林婉儿被灌药的时候，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凭什么满京城的男人都围着她转，她林婉儿连活都活不明白？

既然她的命已经被踩成烂泥了，那她也不怕脏了。

要烂就一起烂。

她什么都不要了，清白，名声，连命她全扔了。

只要阮瞳也尝尝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林婉儿被领进殿里，低着头，步子碎而快，浑身的力气都攒在骨头里。

她在殿中央跪下，额头贴着手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出是咬出来的：“臣女林婉儿，叩见皇上。”

裴璋盯着她，跪在那瘦小，苍白，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他声音没有起伏：“是你亲眼所见？”

“是……”

林婉儿的声音又细又颤：“臣女……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把那句话从喉咙里使劲往外推。

“斋宴当晚……臣女准备去如厕，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看见阮家小姐一个人从侧门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她走得很急，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绕开灯火亮的地方，专挑暗处走。”

阮书卷站在队列里，手背在身后，攥着袖口的指节紧了又紧。

“然后呢？”裴璋沉声继续问。

“臣女见她绕开巡逻的禁军……贴着墙根往后院厢房方向去了。”

林婉儿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臣女觉得奇怪，斋宴还没散，她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大晚上不待在席上，躲着人往后院跑。”

“还避着巡逻的禁军……臣女就……跟了几步。”

裴璋没有打断她，殿里安静得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

林婉儿每说一个字，御座那道目光就压她一层，压到最后她后颈的汗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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