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天君的伏笔
数日后，杨家村下了一场细雨。
清晨的云压得很低，灵植园里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姜枫蹲在菜畦边，拨开一片被雨打歪的灵菜叶，将压在根部的小石子捡出来。
大黄趴在篱笆底下，脑袋枕着前爪，耳朵却不时抖一下。
杨佳怡撑着伞走过来，伞面微微倾向姜枫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却落在雨里。
“妈让你回去喝姜汤。”
“我没淋多少。”
“她说了，你要是不回去，她就端到园子里来。”
姜枫抬起头，看见她发梢沾着细密水珠，便接过伞柄，替她遮严实些。
“那回去。”
两人刚走到田埂尽头，姜枫腰间的传讯玉符忽然亮起。
玉符上浮出一道急促的赤色灵光。
那是青阳真人的传讯。
姜枫脚步一顿，抬手激活玉符。
雨丝在半空停滞片刻，灵光凝成青阳真人的虚影。他站在一处陌生山崖前，身后云雾翻涌，眉间压着一层沉色。
“姜枫，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姜枫收起伞，神色也严肃下来。
“师叔请说。”
青阳真人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布下一层隔绝灵识的禁制。
“天君虽然还了师兄清白，可他身边的玄冥真人消失了。”
“玄冥真人？”
姜枫眉头微皱。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上清宫中，玄冥真人始终站在天君身后不远处。那人满头白发，面色阴沉，修为虽不及天君，却是上清宫最擅长暗中筹谋的人。
当初天君承认害死青玄子时，玄冥真人便曾出言阻拦。
异域本源净化时，也是他提醒天君，一旦本源复归纯净，天君便再也无法借异域之力掌控诸界。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天君宣告后的第二日。”
青阳真人声音发沉。
“上清宫对外说，他奉命巡视诸界边境。可我让人查过，诸界边境的三座界门都没有他的踪迹。”
“倒是有几名游历修士传讯，说在荒渊外侧见过一艘上清宫的无标飞舟。飞舟往诸界边缘去了。”
杨佳怡站在姜枫身侧，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诸界边缘，是界壁最薄弱也最混乱的地方。
那里有残破小世界，有被大战打碎的古战场，也有许多无人踏足的虚空裂隙。哪怕真仙修士进入其中，也要时时提防空间乱流。
玄冥真人无缘无故前往那里，绝不会是为了游历。
“青阳师叔。”
姜枫沉声问道：“天君知道吗？”
青阳真人摇头。
“至少表面上，他不知道。”
“我让人通过玄机真人递了一道传讯，上清宫只回了一句，玄冥外出办事，不日即归。”
“可这话越是平静，越不对劲。”
姜枫望向雨幕深处。
灵植园外，一条小水沟被雨水冲得潺潺作响。几只灵雀落在枝头，抖去羽毛上的水珠，又飞进灰蒙蒙的天里。
“玄冥真人曾与异域有染。”
青阳真人继续说道。
“当年师兄镇守异域裂缝时，他便负责上清宫的边境调度。后来许多本该送到裂缝前的灵石、丹药和阵材，都在半路出了问题。”
“那时我们只当是有人贪墨。”
“如今想来，未必那么简单。”
姜枫眸色微沉。
“异域已经净化，他还能做什么？”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青阳真人看着他。
“玄冥这人从不做无用之事。他消失的时机太过巧合，若他真与异域有牵连，就不可能不为自己留后手。”
“诸界边缘有不少上古遗迹，有些地方，连上清宫都没有完全探明。”
“姜枫，你要当心。”
传讯玉符中的灵光微微晃动。
姜枫沉默片刻，点头道：“我会留意。”
青阳真人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如今伤势未愈，三件造化之物又在沉眠，不可鲁莽。”
“若真要去诸界边缘，先传讯给我。”
“好。”
“还有。”
青阳真人的神情略微缓和。
“别让佳怡丫头担心太久。”
姜枫看了眼身旁的杨佳怡。
杨佳怡安静站着，没出声，却把伞往他头顶挪了挪。
姜枫应道：“我知道。”
青阳真人的虚影散去。
细雨重新落下，打在灵植园的叶片上，响起连绵细碎的声音。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从篱笆下站了起来，走到姜枫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杨佳怡看着熄灭的传讯玉符，轻声问：“会不会有危险？”
姜枫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手接住一滴雨水。
雨水在掌心滚过，带着山间微凉的气息。如今诸界表面太平，可太平从来不是一块永远不会碎的玉。
异域的浊气已经净化。
可天君留下的旧账尚未真正算清，玄冥真人又在这个时候失去踪影。
“我不确定。”
姜枫握住那滴雨水，灵力微动，雨珠化作一缕白雾散去。
“但诸界刚太平不久，不能掉以轻心。”
杨佳怡低下头，伞沿挡住了她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要去吗？”
姜枫看向远方。
雨幕之外，庆丰镇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栋新修的楼房。更远一些，是看不见边界的群山和天穹。
“我要先去一趟。”
“玄冥真人若真在诸界边缘谋划什么，越早弄清楚越好。”
杨佳怡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多养几日伤，也没有问他能不能不去。
她知道姜枫的性子。
正如他当初明知异域危险，依旧会第一个踏入裂缝。
只是这一次，她伸手握住了姜枫的手。
“我等你。”
姜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大概是被雨淋到了。他用掌心替她暖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次不会太久。”
杨佳怡抬起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凭什么信你？”
姜枫想了想。
“我回来以后，陪你去镇上买镯子。”
杨佳怡看着他，忍了忍，还是笑了。
“就这个？”
“再陪你去吃糖糕。”
“姜枫。”
“嗯？”
“你答应的，不许赖账。”
“不会。”
两人回到家时，李翠花正端着一锅姜汤往桌上放。
见他们浑身带着潮气进门，她先是皱眉，随即将两碗汤推到他们面前。
“赶紧喝。”
“下雨天还往地里跑，真当自己身子是铁打的？”
姜枫端起碗。
姜汤里放了红糖和枣片，热气扑在脸上，辛辣中带着甜。
“妈，过几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李翠花正要坐下，闻言动作一顿。
屋里安静下来。
姜大海坐在窗边修理灵能收音机，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却没有立刻开口。
杨佳怡把自己的姜汤碗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李翠花沉默了片刻，才问：“又有事？”
“嗯。”
姜枫没有瞒她。
“有个旧敌的行踪需要确认，不一定会动手，但我得去看看。”
李翠花望着他苍白了许多的脸，心里显然不愿意。
她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回来，好不容易看着他在院子里修锄头、去早餐铺端豆浆，如今才过了两个月，又听见他说要离开。
可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去多久？”
“不会太久。”
姜大海放下手中的螺丝刀，接过话。
“什么时候走？”
“明天清晨。”
姜大海点点头。
“行。”
李翠花瞪了他一眼。
“行什么行？你就不劝劝？”
姜大海看着姜枫。
“他要做的事，你劝得住？”
李翠花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姜枫知道，她是在准备路上吃的东西。
哪怕他如今早已辟谷，哪怕储物戒里有数不清的灵丹灵果。
在母亲眼里，出远门的人，总要带上一包热腾腾的吃食。
傍晚时，姜婷听说消息，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她这几日一直住在家里，白天陪姜大海去灵植园，晚上则在后院练剑。此刻她背着剑匣，眉头皱得很紧。
“哥，要不要我去查查？”
“我现在已经元婴圆满了，云清师姐还说我剑意比前些日子稳多了。”
“不用。”
姜枫摇头。
“你留在地球，陪爸妈。”
姜婷不服气。
“我也能帮忙。”
“我知道。”
姜枫看着她。
“但诸界边缘不比星罗宗。那里界壁混乱，若真有变故，我未必顾得上你。”
姜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喜欢听这种话。
可她也明白，姜枫不是轻视她。正因为在异域见过真正的凶险，她才知道诸界边缘意味着什么。
“那我留在地球，也不是只陪爸妈。”
姜婷抬起头。
“我会守着杨家村。要是有人敢来这里找麻烦，我第一个砍他。”
姜枫抬手敲了下她额头。
“少说砍人。”
“那我打他。”
“也少打。”
姜婷捂着额头，气鼓鼓地瞪他。
杨佳怡坐在旁边，忍不住笑。
姜大海从院外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刚修好的灵能灯。他听见几人的话，将灯挂到屋檐下，灯光顿时亮起。
“婷儿留下也好。”
“家里有人练剑，晚上睡觉都踏实些。”
李翠花从厨房探出头。
“说得像咱家是镖局。”
“不是镖局。”
姜大海拍拍姜婷的剑匣。
“是有底气。”
姜婷脸上的不高兴顿时散去不少，挺直了腰。
夜深后，姜枫没有立刻回房。
他独自走到灵植园边，站在那块新开出来的菜地旁。雨已经停了，云层被夜风吹开，露出零星几颗星。
姜枫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银色本源安静悬在中央。
造化仙瓶、造化鼎和造化剑围绕着本源缓缓旋转，依旧没有器灵的声音，却不再像初归地球时那般死寂。
仙瓶表面的裂纹已淡去大半。
古鼎的鼎耳上，重新浮起一丝极淡的混沌气。
造化剑的剑锋也在本源映照下，透出细微金芒。
它们正在恢复。
很慢。
可确实在恢复。
姜枫睁开眼，抬头望向夜空。
远方天际之上，有一片肉眼看不见的界壁。越过界壁，是上清域，是星罗宗，是那些他曾浴血走过的地方。
更远处，则是诸界边缘。
玄冥真人究竟去了哪里，又留下了怎样的后手，他暂时还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看一眼。
不是为了重新挑起争斗。
而是为了让杨家村的炊烟，能继续安稳地飘在这片土地上。
次日天未亮，院门便已经开了。
李翠花起得很早，给姜枫装了一大包肉包子、酱牛肉和烙饼。包袱里还塞了几瓶灵果酿，以及一套厚实的新衣。
“外头冷，别总穿那件旧袍子。”
姜枫接过包袱，沉默了一下。
“妈，我有储物戒。”
“储物戒能替你装，不能替你穿。”
李翠花瞪他。
“拿着。”
“好。”
姜大海站在一旁，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递给姜枫一把普通的折叠小刀。
刀柄是木头做的，边角磨得很圆。
“你小时候削铅笔用的。”
姜枫接过来。
“爸，这刀连灵草都切不动。”
“我知道。”
姜大海说道。
“可你带着它，记得你是从哪儿走出去的。”
姜枫握住小刀，点了点头。
“我会记得。”
大黄在脚边急得直转圈。
它察觉到姜枫要走，咬住他的裤脚不肯松。姜枫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次不能带你。”
大黄低低呜咽。
“留在家里，看着爸妈。”
大黄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开嘴，抬起前爪搭在他手背上。
姜枫笑了笑。
“回来给你带灵兽肉干。”
大黄耳朵一竖，尾巴终于摇起来。
村口的灵槐树下，传送阵尚未启动。
杨佳怡和姜婷已经等在那里。
晨雾笼住村道，远处早点铺刚刚升起第一缕白气。几个早起的村民推着电动车经过，看见姜枫背着剑，便都停下来打招呼。
“小枫，这是又要出远门？”
“去办点事。”
“早去早回，肉包子给你留着。”
“好。”
姜枫走到杨佳怡面前。
杨佳怡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停在他肩头片刻。
“传讯玉符随时带着。”
“带着。”
“遇到危险，不许一个人扛。”
“好。”
“你每次答应得都很快。”
姜枫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下来。
“这次我会做到。”
杨佳怡看着他，最终点头。
“我等你回来买镯子。”
“还吃糖糕。”
“别忘了。”
“不会忘。”
姜婷站在旁边，抱着剑匣，鼻子有些发酸，却故意扬起下巴。
“哥，你放心去。”
“家里有我。”
姜枫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听爸妈的话。”
“知道啦。”
云层间泛起一线晨光。
姜枫转身，造化剑从背后飞出。剑身虽未完全恢复，可依旧稳稳悬在他脚下。
他踏上长剑。
剑光掠起时，杨佳怡忽然喊了他一声。
“姜枫！”
姜枫回头。
村口的灵槐树、晨雾中的老宅、杨佳怡和姜婷站在一起的身影，都落进他的眼里。
杨佳怡没有再说别的话。
她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姜枫点头，御剑升空。
青金剑光穿过晨雾，直上云海。
下方的杨家村越来越小，灵植园像一块铺开的绿毯，屋顶上的炊烟细得像线。杨佳怡与姜婷仍站在村口，直到剑光消失在天际，才缓缓收回目光。
天空辽阔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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