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土肥圆
张怀笙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
赵顺把院门锁了，自己在门口坐着，谁来都被他拦回去。
陈小五蹲在二门处擦枪，擦一会儿就朝里望一眼，怕她醒了找不着人。
张怀笙起来时，眼睛还有点肿。
她穿着中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院里的石榴树晒得叶子打卷，风过时，那几片黄叶子扑簌簌响。
她喊赵顺：“人呢？给我弄口水，嗓子都干了。”
赵顺忙从外头端了壶温茶进来，顺带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和两张饼。
张怀笙接过来咬了一口，问：“有谁来过吗？”
“赵旅长派人来了一趟，送了几斤牛肉。
刘旅长那边，吴二全来了一回，背了半袋子白面。
孙旅长没来，叫个马倌送了把新磨的马刀，说是缴的，给您留个念想。”
赵顺一样一样说，像报账。
张怀笙笑了一声：“孙二虎学聪明了，知道送刀。
赵旅长送肉，刘旅长送面，他送刀。
三个人一个管吃，一个管嚼，一个管砍。
行，归绥三样齐了。”
就是忒小气些，净送些不值钱的，一群老抠门！
赵顺也笑：“四小姐，那刀我看了，是把好货。
就是沉了些，您用不上，回头我给您收进库房里。”
张怀笙又撕了块饼，慢慢嚼着：“罗三刀怎么样？”
“还关着呢，陈小五说今天没嚎了，靠在墙根，眼珠子不转。
饿了快一天，人发虚。
我让人没给干的，就给点水。”
张怀笙点头：“行，晚上我提他。
还有山本，也带来。
一块儿见。”
赵顺犹豫了一下：“一块儿见？山本跟罗三刀一个屋，怕打起来。”
张怀笙放下饼，喝了口茶：“打起来才好。
我就要他们当着对方的面说。
一个日本雇的狗，一个日本人的爹。
看他俩谁先松嘴。
你去找周振，让他把我交代的那几样东西备好。
今晚在偏院问。”
赵顺应声去了。
入夜，偏院里点了一盏罩子灯。
张怀笙坐在一张旧条案后头，旁边放着一碟瓜子，一壶茶，还有把马刀。
刀是她下午从赵顺那儿拿的。
赵顺擦得锃亮，往桌上一摆，比灯还晃眼。
罗三刀先被带进来。
他走不动，是两个人拖着的。
一进门，就软在地上，像摊烂泥。
张怀笙没让人打他，也没让扶，只抬了抬下巴：“靠墙坐着，你要敢倒，陈小五给你浇井水凉快凉快。”
陈小五在门外“哎”了一声。
罗三刀吓得一激灵，硬撑着往墙根挪了挪，眼里都是灰。
紧接着，山本被推进来。
他比罗三刀硬气些，立着，手捆在背后。
头发乱得厉害，脸也脏，可脊背挺着。
张怀笙打量他一眼，抓了把瓜子，一颗一颗磕。
“山本，你们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她问，语气像拉家常。
山本不说话。
张怀笙吐了片瓜子皮：“不说也行。
中村在我手上待了好些天了，他比你聪明，我还没动刑呢，他就开始往外蹦字了。
前天他说，白音忽热只是库伦南线的一个点。
还说你是个送药的，跑腿的。”
“胡说。”山本终于开了口，“中村不可能说这些。”
“他怎么不可能？”张怀笙笑了笑，从条案下抽出两张纸，轻轻抖开，“你看啊，他说，山本表面贩药，实为满铁调查部递信。
上个月从归绥北上一回，带的是地图。
对不对？”
山本脸色变了。
那两张纸，是张怀笙让赵顺提前写好的，内容胡编了几条，可“满铁调查部”五个字，她咬得很准。
她知道这些日本人一听这个，就觉着中村真招了。
罗三刀在旁边突然抬头，哑着嗓子喊：“四小姐！我也说！我知道山本把枪藏在西屯井台后头！还有布日固德，他要跑回北边找什么王爷！我亲耳听见的！”
张怀笙偏头看他：“这会儿抢着说，晚了。
不过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
你今晚要说的，得比他值钱。
不然我要你没用。”
罗三刀急了，往前爬了半尺：“有用！有用！白音忽热往北三十里，有个碱湖，湖心岛上有日本人埋的东西。
我看见他们半夜去的。
不是枪，是几口箱子。
布日固德说，那东西比枪值钱！真的！”
张怀笙眼睛眯起来：“几口箱子？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给带的路。”罗三刀说，“那天有月亮，我看得真真的。
四个日本人，加我，五个人。
箱子沉得很，两个人抬一口。
埋完往上面撒了草灰，不细看根本瞧不出。”
山本忽然吼了一声：“罗三刀！你胡说！你不得好死！”
张怀笙敲了敲桌沿：“让他说。”
罗三刀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山本不让我跟人说。
他给了我把枪，说漏一个字，就崩了我。
可他们也不信我，东西埋哪儿，只让我带到湖边。
剩下那段，是布日固德带他们去的。
我要不是命大，早被他们宰了。”
山本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上绑得结实，只能拿眼睛瞪。
张怀笙从桌前站起来，绕到罗三刀跟前，蹲下：“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能带路。”罗三刀喘着气，眼睛睁得老大，像抓住最后一根草，“碱湖西边有片野杏林，我记得路。
从那儿往湖心走，要过两道沙梁。
四小姐，你给我条命，我带你去找。
找不着，你再杀我不迟。”
张怀笙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站起来，走到山本面前：“瞧见没，你不想说，自然有人说。
你现在就剩一条路——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
他后头还要来多少人？
你说明白了，我不把你交给孙二虎。
等我把你运回奉天，还能让你跟中村关一块儿。
中村什么待遇，你什么待遇。
不比你烂在草滩上强？”
山本嘴唇抖着，额头上全是汗。
屋里静得只听见罗三刀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山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叫土肥原，来的是他的手下，我不认识。
只听说，要建一个比白音忽热更大的点，在库伦南边。”
张怀笙心里一震，脸上却淡淡地笑了：“土肥原，好，这名字我记住了。
赵顺，把人带回去，给他口饭吃。”
山本被押了出去。
罗三刀还赖在地上，被陈小五一把薅起来。
他嘴里还在嚷：“四小姐，我带路，我带你去找箱子！”
张怀笙没理他，等人都走了，才慢慢坐回椅上。
她低头看着那把马刀，灯影在刀面上跳。
土肥原贤二，这名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人在后世，是关东军里有名的“中国通”，最擅长在满蒙搞动作。
他要是把手伸到了库伦南边，那白音忽热就真不算什么了。
“赵顺。”她开口，嗓子有点干，“去把周振和陈小五叫来。
这事，不能再等冯庸了。
我得自己回奉天。”
赵顺从外头进来：“现在？”
“当然是等天亮。”张怀笙翻了个白眼说，“夜路不好走，你让弟兄们收拾。
天一亮，押着山本和罗三刀，回奉天。
白音忽热这一仗，可能把一条大鱼惊了。
我得赶在鱼回游前，再下张网。”
她重新拿起那壶凉茶，倒了一碗，一口灌下。
茶是苦的，可那点苦，像一把火，从嗓子烧到胃。
她整个人反而清醒了。
土肥原。
奉天。
库伦。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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